天下日报甫一发行,就引起临安市民的轰动。

一共印了五万份,王应麟等人想着,能卖出一半便已经算开门大吉了。

毕竟太史局出版的《历日》才卖七十文,是家家户户都需要的,可也不过只卖出二三十万本,还是陆陆续续卖出的。

小老百姓大多是能省则省,即便《历日》能用许多年,可还是更愿意只花两三文钱买那只管一年的民印小历。

虽然宋代识字率高,临安城中读书人也多,可未必都愿意花钱看报,在普通百姓看来,五文钱虽少,可也能买两个菜包子吃了。

而且这还是第一次发售,别人都不了解这日报,哪会有多少人买,销量肯定有限。

这么想是没错,但王应麟他们还是低估了燕王词的威力。

不为其他,就算为了亲眼看看燕王的新词,也有无数人愿意花上这五文钱。

于是五万份报纸在一个时辰内,就被抢购一空,甚至有一些人把报童包里的报纸全买下来的。

或许有人是为了带给亲朋还是收藏什么,但更多人居然是加价转卖,反手就小赚好几倍,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商业意识。

报纸买到手后,刚开始是对横版有些不习惯,然后就发现了有标点符号的好处。

以前不管是书写也好,印刷也好,通常都是一个字一个字连续下去的,所以要读懂文章,不仅仅要识字,还得会句读,也就是自己断句。

蒙童即便已经学会了字词,可读书依然要靠老师给他们断句。

断句若是不准确,就十分容易产生歧义,甚至一句话能理解出许多个截然不同的意思。

古人也不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行文好用整齐的句式,或排比,或对偶,或对称,用于帮助读者断句。

还有行文中常常出现的一些特殊字词,也是用来断句的。

大致上‘曰’、‘云’用来总起下文,‘盖’、‘夫’多在句首,‘于、而、则、以’一般在中间做承接转折,‘也、者、闹、衡、岁’表示停顿,句子末尾用‘哉’表示感叹,‘耶、乎’表疑问,‘矣、耳’表示结束。

不过还是有些地方容易发生歧义,就有人会划上一个斜杠,或者圆点、三角、方块之类的符号,算是原始的标点符号了。

如今只要看完报纸上面的说明,就能用这套规范完整的符号来很轻易地断句了。

“这标点符号,看似简单,可有了它,读文可就轻松太多了,妙啊!”

“哈哈,看来兄台是初次见这标点符号吧,其实燕王府下属的求实书局已经刊印了不少书籍,早就用上了。”

“求实书局?都印了哪些大作名著?我也去买上几本。”

“呃,求实书局印的书都有些特别,都是一些实学杂学类,有新式算学、几何初解、会计入门,还有齐名要术等等农书工书。”

“没有四书五经、诗选时文么?……好吧,鄙人爱书,不管是什么书,都去买上一些再说。”

“这些书都很便宜,买上一些也无妨,而且应该是燕王殿下比较重视的学问,了解一些,也不是没有好处。”

“言之有理,多谢兄台提点……说来燕王殿下确实大才,新作这首忆秦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真是豪迈激昂啊!”

“燕王殿下总是能够推陈出新,就说这报纸,比寻常小报有意思多了,你看,还有演义传奇,奇闻志怪,话本小说,名人掌故……”

“我觉得最妙的还是这朝政评论,这上面是对经界法的利弊分析,最后还说,如有不同见解,欢迎投稿,一旦选用还有稿酬……”

天下日报内容丰富新颖,细细品读甚至能打发半日时光,一下子就抓住了绝大多数人的胃口,而且价格比小报便宜许多。

于是市面上的小报开始无人问津,让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急得抓耳挠腮,想尽各种办法来挽回客户,甚至也降价到五文钱一份,依然没什么效果。

那些报摊的小贩还好,转而售卖天下日报一样可以维持经营,但编印小报的书坊报坊就傻眼了。

靠近下瓦子的兴庆坊就有这么一家专营小报的书坊,名为‘八闽记印坊’,东主是福建建阳人陈石林。

福建建阳和汴京、临安、成都是宋代四大印书中心,眼下汴京失陷,成都也是战区,因此此时市面上的书籍基本都是临安官私版和建阳版。

有句话说,“建阳版本书籍行四方者,无远不至。”

虽然因为纸张和雕版材料问题,让建阳版书籍的质量比较差,但它便宜啊。

书的本质是传播知识,更便宜的价格使得福建本地的教育得到了极大的促进,因此成为‘科举工厂’。

有宋三百年间,总共录取了三万多名进士,其中福建籍就占了四分之一,可见其牛逼程度。

陈石林家早先也是在建阳开印书坊的,陈石林本人曾经通过了解试,来到临安应考,可惜名落孙山。

不过在临安发现了小报这个行业很有钱景,回家后就劝父亲搬迁到了临安来,这一干就是三十年,成为了临安小报业的扛把子。

靠着小报,陈家也攒下了不小的家业,日子过得也算风生水起,但天下日报一出,将八闽记印坊推进了寒冬里。

十几天过去,已经惨淡到一份都卖不出去了,即便以降价赊卖的方式分发到报摊那里,可放上两天后还是被退了回来。

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退货报纸,陈石林的脸比苦瓜还苦,口中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你个堂堂燕王,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许多国家大事不管,干嘛要弄个日报出来和我等小民争利?弄就弄吧,还卖这么便宜,根本就不给人留活路啊!”

他哀叹着,拿起桌案上的天下日报研究起来,越看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

“这纸张虽然粗劣,可也比咱用的要好一些,新闻讲究时效,想来也是和咱一样用的活字,可怎么能做到字体这么小又清晰呢,这墨居然稳固而又不会过渗,所以一张纸两面都可以印……按理说,要做到这些精工细作,成本肯定远超于咱啊,凭什么还能卖这么便宜?难道燕王散财散习惯了,就是图个乐呵?”

活字早就发明了,优点很明显,但缺点也很多,大概性的总结就是木活字易变形、泥活字粗糙易碎、金属活字着墨性差且价格昂贵。

而且汉字结构复杂,当时制造字模的方法又是一个个手工雕刻而非铸造,对技工的要求非常高,不比整版雕刻更节省人力。

最主要是印出来书能看,但品质不高,毫无精美之感,不符合读书人的要求。

并且宋代早已具备强大的雕版印刷生产能力和相应的雕版印刷业阶层,完全能够满足市场需求,因此对新印刷技术并不迫切。

于是活字一般只用在佛经、黄历、小报之类的印刷上。

赵孟启指导着工匠们攻克了铸字、检字、油墨等难题,以此成型的印刷新技术,成本之低,是陈石林挤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

就在陈石林愁得要把手中报纸吃下去的时候,几个胥吏走了进来。

“陈员外,哥几个又给你送消息来了,今日可是有大料……”

陈石林苦笑,“陈某目前的境地你们也不是不清楚,收了你们的消息也没用啊。”

胥吏们也很苦恼,讪笑起来,“员外的苦处咱们自然知道,不过看在彼此合作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就行行好,把消息收了吧,这次只收您半价总行吧,您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三瓜两枣,哥几个却还等着钱买米下锅呢……”

有一说一,陈家小报能做大做强,也多亏了这些‘兼职记者’总能送来有噱头的秘闻。

陈石林这时也还没完全死心,所以出于维持关系的原因,便道,“行吧,陈某就咬牙把这难处独自抗了,也不能亏待弟兄们,说吧,是啥大料。”

见陈石林答应下来,‘兼职记者’们都大松了一口气,消息这东西,找不到卖家就一文不值,而且很快就过期了。

“咱宫里的朋友传出来的,昨日下午阎贵妃秘密召了一个歌舞班子进去……”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宫里不是常常和雇市井艺人么?”

“嘿嘿,陈员外别急啊,这次可不同寻常呢,班子是阎贵妃召的,但实际上却是给官家献艺表演的,而官家观赏后十分开怀,赐下重赏,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你别卖关子啊。”

“嘿嘿,关键是,歌舞班子在宫城落锁前出来了,可是却少了一人,而少掉的这个人,极可能是唐安安。”

“唐安安!?”

“八成就是她了,既然没出宫,那肯定是被官家留宿了,其他,你懂的,嘿嘿……”

陈石林不禁动容,“官家留宿伎女于内宫!?哇!确实猛料……哎,若是半月前,凭着这个消息,最少也能赚个几百贯啊!可惜了……”

要是把这种秘闻发布到小报上,肯定会惹怒官家的,不过要是能赚钱,冒点风险倒也无妨,但如今报纸卖不出去,这么干就有点傻了。

花了五贯钱买下这个瓜,最后只能留着自己吃了。

等到晚上,陈石林回到家中,他儿子陈晃一脸兴奋的迎上来,“阿爹,咱家印坊有救了……”

见到一向不着调的儿子,陈石林下意识就要开骂,却见儿子身后跟着一个书生。

“在下孙元正,和陈晃乃是朋友,也是闽人,冒昧请陈伯父寻一清净处,商谈一下印坊事宜。”

陈石林心中狐疑,但听到关于印坊,还是耐下性子,领着孙元正来到自己书房。

三人坐定,孙元正一脸严肃起来,“我有办法让你家印坊起死回生,但是有个前提,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和你们的关系……”

待陈家父子做出保证后,孙元正才缓缓说道,“明日,我会让人送来一万贯钱,你家印坊要做的就是继续印小报,然后免费送给摊贩们,让他们只卖一文钱……”

一万贯,按二十文一份的价钱,那便是五十万份,已经是自家以往两三个月的销量了。

陈石林一听,自然不会不同意,可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于是拧着眉,“一万贯可不是小钱,不知你这么做,要我如何回报?”

孙元正轻笑,“陈伯父也是通透人,在下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要做的事也不复杂,以前你也经常做,至于具体发布什么内容,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放心,不会比你以前发的那些更严重,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你家小报的渠道……”

陈石林明白了孙元正的意思,虽然还是有些忐忑,但要是咬牙道,“行,只要到时候的内容不越线……保持渠道也不难,免费的东西摊贩不可能不要,正好,我手头捏了个大料……”

可等孙元正问清大料内容后,却制止了,“不行!这要是惹出事端,会影响我的计划!”

“好吧,反正这些报纸都被你买下了,你说了算。”陈石林耸耸肩。

双方又商定了一些细节,最后孙元正临走时说,“一万贯不够,到时还可以再加,你家印坊只要撑过一两个月,必然可以起死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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