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原高中同学计玉树在同学聚会后找到孟正初。他向自己的老同学诉苦,因为生意资金周转不灵,希望孟正初借他五十万元急用。

并且再三保证,一个月内保证归还。

孟正初没那么多钱,但他碍于面子,借了计玉树五万元。双方写下欠条,约定一个月后归还。

计玉树没有按时还钱。他不仅不接孟正初的电话,而且还和其他的高中同学抱怨:

“他做那么大的官,手上没有百八十亿,总有个几百万吧,五万块还追的这么急,又不是不还他。”

这话自然是传到了孟正初的耳朵里。他当时很气愤,甚至想直接在自己的单位把计玉树给起诉了。

后来他从其他同学那里了解到,计玉树的财务状况非常糟糕,因为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小孩的学费都是这位同学给接济的。

孟正初思考再三,最后放弃追讨这笔钱。一方面五万块对他确实不算伤筋动骨。另一方面计玉树穷得叮当响,就算官司打赢了,也执行不了啊。

就当给自己买个教训吧。

这是一桩小事,甚至对于双方都尘封在记忆深处,直到今天在老马土菜馆的不期而遇。

只是两者的境遇已经天差地别。曾经的落魄商贩计玉树如今贵为修行者大人,衣着华丽走路带风。曾经的大法官孟正初,如今端着盘子满身油腻。

正可谓造化弄人。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计玉树认出眼前的老同学。他哈哈一笑,故作亲切道:

“这不是老孟吗,快来坐,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将孟正初拉过坐下之后,他便向自己的同僚介绍道:“各位,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孟正初,以前滨海法院的大法官,厉害着呢!”

计玉树的两位同僚都是蓝衣身份,他们嘴上说着幸会,实际上态度很敷衍。

这种戏码在乱世之后经常出现。作为修行者,经常会被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强认亲戚。其实都是想从修行者身上捞点好处。

大家也都习惯了。

念点旧情的,拉过来喝杯酒,给点财物。心狠一点的直接借口闭关修炼恕不接待。老计这态度算可以了。像他的两位同僚,如果路上遇到老同学,绝对视而不见。

但孟正初并没有顺势坐下,顺便巴结他的这位老同学。他的脸上阴晴不定,看了计玉树的朋友几眼,他对孟正初道:“计大人,有点事,我们出来单独谈谈。”

计玉树眼睛转了两圈,最终点头答应,两人一起走出包厢。

他们身后,计玉树的两个修行者同僚磕着瓜子冷笑。一位是瘦黑脸,他龇了龇牙:“我猜是借钱,你呢。”

另一位是个谢顶的秃子,即使灵气都拯救不了他的地中海。他附和着笑道:“老计这个人就是穷大方,发一回善心,这些刁民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这两个家伙,对普通人不苟言笑。除了自己的父母还接济一些,其他的亲戚朋友就当不存在。

现在有一个说法在修行者圈子里很流行:成为修行者,凡人时的事情就应该一笔勾销。

这不叫忘恩负义,修行者的事情,能叫忘恩负义吗?

这叫太上忘情!

其实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这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因为灵力的改造,修行者的衰老速度大为延缓。像俞笑月这样的大修为者,这几年的时间里,容貌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有的原本年老体衰的人觉醒为修行者,甚至发生了逆生长。

可以预见到的是,修行者的寿元,较之凡人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种情况下还和凡人的朋友太多纠缠,就不合时宜了。因为凡人很快会死,这朋友交得就没什么意义。

一句话概括,修行者只和修行者玩,就像以前有钱人只和有钱人玩。

所以说计玉树今天对凡人孟正初这么客气,是一种罕见的友好,甚至可以用屈尊两个字形容。

但两人没想到,在外面窃窃低语的计玉树和孟正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大声争吵起来。

争吵的原因,是老板马伟德手中的鸭子,他还没来得及宰,现在拿在手上不知所措。

其实原大法官孟正初并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招呼过这么多修行者大人他从未有过不敬的举动。甚至有一次一位修行者酒喝多了直接喷在他脸上,他照样唾面自干笑脸相对。

但是今天,当计玉树抱着一只鸭子,大声嚷嚷要吃烤鸭的时候,孟正初动了真火。

包括马伟德都不知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孟正初的妻子小惠终于在五天前病死。

在临死前,妻子对他说,要是能喝口鸭汤就好了。

多年前相识时,小惠是位白富美,追求者众多。那时刚正不阿的大法官孟正初也不知怎么就开窍了,他每天熬一锅鸭汤送给下夜班的小惠。

就因为这个,他顺利把小惠拐到手。

乱世之中,小惠始终陪伴他不离不弃。但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常年累疾,终是香消玉殒。

临死前,她想起当年孟正初当年为他熬的鸭汤,喃喃道好想再喝一口。

但是这时候孟正初到哪给她找鸭汤啊!

他的世界里一只鸭子都没有!

他把当晚从老马那里带回来的肉汤热了一下,捧给妻子喝。

妻子却虚弱的笑了,她说:“亲爱的,这不是鸭汤的味道。”

说完就死了。

所以当今天计玉树抱着一只鸭子趾高气昂的出现时,孟正初悲从中来。爱妻临死时求而不得的东西,对于修行者竟是这样的轻而易举。多年的屈辱,化作满腔的悲愤。

他把计玉树叫出去,向他追讨当年欠下的五万块钱。

修行者计玉树可不知道孟正初的悲痛,他觉得简直莫名其妙。这年头,银行的人都不追债了,这孟正初真是不识抬举。枉自己还跟他和颜悦色。

计玉树不是不记得这笔欠款,这也是他对孟正初客气的原因。

但既然孟正初不识好歹当面讨要,那就事论事!

“五万块钱,好啊!老子记得!”计玉树掏出一张面值一元的滨海券扔到孟正初脸上,“拿去,多了是大爷赏你的!”

这并非计玉树仗势欺人,实际上他确实给多了。他当年欠下的五万元是人民币,乱世之后已经成为废纸。而他拿出的是滨海前不久发行的钞票,这一元,相当于孟正初在老马土菜馆大半个月的工资。这确实可以换好多好多以前红色的百元废纸。

“账不是这么算的。”孟正初根本不惧修行者带来的庞大压力,他据理力争,“当初的五万元可以买一万斤的大米,你现在给的这钱远远不够。”

计玉树给气笑了。

“那你说账怎么算?”他问,“你是不是还要算算通货膨胀,银行利息?

老子当年落魄你发达,求你借点救命的钱,你推三阻四。现在见老子发达了你就讹上了?

不愧是官字两张嘴,谁都没你嘴大。

成!当年的五万块,老子认,你说怎么个算法,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两人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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