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素裳轻手轻脚地捧了盏热茶,放到皇后身旁的小几上。

皇后抬眼看见她,目光闪了闪,没有作声。

坐在下方的太子仍然在高谈阔论:“母后您是没有看见,那群山贼有多嚣张,简直就是无法无天!当地的老百姓还编了个顺口溜,叫什么‘只知胡大王,不知圣德君’呢!别说当地富户的金银粮米,就连咱们朝廷救灾的粮草,十有七八也进了他们的寨子!那些领着朝廷俸禄无所事事的草包,别说剿匪了,见到贼人吓得连裤子都尿湿了的也有!也就是您的儿子胆大,只带了两千余人就冲进了山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帮乌合之众打了个落花流水!您是没有看见那胡大王最后灰头土脸地跪地求饶的那个样子啊……”

这太子虽然长着一副与秦翰飞极其相似的清俊面容,但云素裳本能地不喜欢他那双贼兮兮的眼睛,此刻听见他剿灭一拨山贼就得yì

洋洋自吹自擂,心下愈加鄙夷。

皇后显然更加厌烦,趁着太子稍稍停顿的工夫,她冷冷地打断道:“这么说来,那山贼的事都办好了?”

“那当然,”太子得yì

洋洋,“您儿子身为太子,可是经天纬地之才,对付几个小毛贼还不是小菜一碟?那几座山头上山贼共计一千多人,一个都没给他们剩下,巴蜀地区如今是彻底清净了!”

皇后握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颤声问道:“都杀了?”

“都杀了啊!除恶务尽嘛,这点道理您儿子还是明白的!”太子迷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这样紧张。

“收缴的粮草金银如何处置了?当地百姓你是如何安抚的?可知dào

当地官员有无渎职的,有无贪赃枉法的?”皇后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问道。

太子似乎没想到会有此一问,怔了半天才支吾道:“那山贼的老窝都已经抄检过了,没发xiàn

什么金银财宝啊,粮草倒有几车,已经充军了;官员都还不错,虽然胆子小了点,对儿臣却也还算恭敬;至于当地的百姓……他们过得挺好的,不需yào

安抚啊。”

云素裳已经大致可以猜到,太子大张旗鼓地去剿灭的所谓山贼,恐怕不是劫富济贫的绿林豪杰,就是不得不反的穷苦百姓,也真难为他下得去手。恐怕侵扰百姓的不是山贼,恰恰是太子爷本人带领的军队吧?

云素裳都看得透的问题,皇后当然更加不会不明白。她从一开始便是兴趣缺缺,如今失望伤心之下,更是心情郁郁。默然半晌才无奈地挥了挥手:“你先去吧。你父皇这会儿也该批完折子了。”

太子原本觉得自己立了一件大功,兴冲冲地等着皇后的夸奖和赏赐,谁料他说得口干舌燥,皇后连好话也未说一句,当下心里也是十分不舒服,坐在下方磨蹭着不肯走。

皇后只顾垂了头生闷气,太子无聊中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皇后身旁的云素裳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云素裳被那样明目张胆的目光看得一阵恶心,忽然开始后悔替紫燕揽下这桩差事了。

“母后,今日紫燕姐姐怎么不在?您身边这位漂亮的小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太子最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也不管皇后是不是生气,腆着脸笑了一阵,眼睛仍是牢牢地盯着云素裳的方向不肯移开。

皇后冷冰冰地看了云素裳一眼,神色莫名。

云素裳微微向太子躬身,忍着气笑道:“奴婢是新来的,紫燕姐姐今日身子不爽快,这才央了奴婢前来侍奉的。”

“不错不错,小姑娘生得好kàn

,声音也好听,跟紫燕姐姐恰恰是一对姐妹花。”太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云素裳没想到太子的德行居然恶劣到这样的程度,当下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在皇后审视的目光下也丝毫不肯回避。

皇后冷笑一声,明显地提高了声音:“再好kàn

也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迟早有年老色衰的一天!你府里的王氏当年还不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怎样,你还肯多看她一眼吗?”

不得不说,这位太子殿下真不是一般的迟钝,皇后的不快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却仍是毫无察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母后就是太偏爱王氏那个贱妇了,她哪里有这位小姑娘水灵!对了,小姑娘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姑娘’吧?”

皇后一生最恨男子拈花惹草甚至宠妾灭妻,偏偏这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zhàn

她的耐性,迫得她沉静雍容的风度几乎都要保持不住了,不知忍了多久才抛出一句“你还是赶着去见你父皇吧”。

太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出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慌忙站起身来,自以为风流潇洒地向云素裳抛个媚眼,出门飞奔而去。

云素裳长吁一口气,起身收拾被太子搞得杯盘狼藉的矮几。

皇后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在云素裳托着杯盘正准bèi

退下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开口:“今日你也不当值的吧。”

云素裳躬身应是。

“是翠翘求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的?你的心里究竟还装着什么?”

云素裳习惯性地微笑:“娘娘明察秋毫。翠翘姐姐本来求的是紫燕姐姐,是我见紫燕姐姐有些倦意,这才一时淘气出来长长见识的。”

皇后日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本宫曾经以为自己确实是明察秋毫,如今看来……却是太过自负了。这宫里的小姑娘,一个赛一个的聪明,新的花骨朵绽开了,老的就该干枯了,哪怕你是神仙,也拿这个没有办法……”

云素裳静静地听着,没有理由反驳,也没有必要去附和。

“……整个宫里,只有两个女孩子跟别人不一样,一个是紫燕,另一个就是你。可是紫燕的心思本宫猜得透,你的心思本宫猜不透。你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要,这样的人,比什么都可怕。”

云素裳将杯盘交给小宫女带了出去,走到皇后身旁笑道:“那是娘娘思虑太重了。奴婢想要的,不过是平平静静地修完今生,来世托生到一户好人家,做女儿也好,做牛羊也罢,朝兴夜寐布衣蔬食,那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了。”

皇后的脸色在阴沉沉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说得倒不错。可是你知不知dào

,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注定不会平静?这天下,终有一日还是会乱的,除非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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