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车子从东江县城开向千符镇。

一般这个时候,司机都会懂行地关掉音乐,让早起的领导在车上养养神。

今天也是一样,他安静地开着车,后座上的霍书记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这位沉稳低调的司机总是在想,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还比霍书记大几岁,但是他是镇上没编制的司机,霍书记却已经是在县城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了。

而且,霍书记跟以前的领导那也真是不一样啊,以前那些领导恨不得把他当旧社会的奴隶,天天搞的也都是些莫名堂的东西,现在霍书记一天和声细语,笑呵呵的,天天忙的都是工作,他跟着跑车,心里头都有那么点为民奔波的满足和骄傲。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老楚啊。”

霍千里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激灵,“诶!霍书记!”

“你家种地吗?”

“种啊!”司机笑着道:“我父母都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现在都还种起在。”

霍千里嗯了一声,“那你家种的东西,是种来吃还是种来卖的呢?”

司机有些疑惑,不是太明白这句话到底想问什么,但这些年他就明白一点,遇上不懂的照实说就行了,玩心眼子他是绝对玩不过这些当官的的。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开口道:“谷子啊,麦子啊,包谷啊之类的就是拿来吃或者喂鸡喂猪嘛,然后菜这些一部分拿来吃,吃不完的就拿去卖。”

霍千里追问道:“要是卖不掉呢?”

“哪有卖不掉的,临到散场了,半卖半送,总有人要的。”司机笑着回道,兴许也是觉得这样说得语气有些生硬,他赶紧又找补了一句,“实在卖不掉的话,就带回来自己吃了。”

霍千里也跟着笑了笑,“那一般某种蔬菜成熟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常常吃吐了。”

“对头!”司机笑着道:“一般哪种菜熟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桌子上都有它,到后面我们都不拈了,妈老汉就硬往我们碗里倒。不过我们这个都不算啥,我们村上有个做豆腐卖的,家里一年四季都有道菜是豆腐,哈哈。”

霍千里也哈哈一笑,恍忽间也回忆起了自己小时候一些模湖的记忆,“倒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啊!”

“我们这个都是小问题。”感觉到霍书记好像对这个很感兴趣,司机也就多聊了几句,“慢慢也就摸清楚了情况,种多种少,自己就有考虑了噻,一块菜园子,哪样种好多,咋个分配到随时都有得吃,都有经验了。大概每一样就是比够吃多一点,吃不完就弄去卖,哪怕卖不出去也不太亏。”

“比够吃多一点比正常供应量多一点”

霍千里敲着膝盖喃喃自语,不再接话,司机见状,识趣地默默开车

回到镇上,刚到上班时间,霍千里抖了抖身子,走向办公室。

郭浩然提的问题是个麻烦,但不是必须马上解决的麻烦。

蔬菜的成长周期虽然比丹参短得多,但算上土地流转的手续和各种准备,再到第一批成熟,至少也是一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还有时间来解决。

当然,能够提前想好解决办法肯定是最好的。

到了办公室,王伟来汇报了一下工作,也说了副镇长许远征带着人出差的事情。

霍千里嗯了一声,然后笑看着他,“最近党政办的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王伟点了点头,“没啥问题,都是些重复性的工作,还忙得过来。”

霍千里心头暗笑,“嗯,工作做好留痕,万一哪天你高升了,接手的人好容易上手一些。”

王伟点头,“书记放心,我们的工作内容都很完善。”

霍千里:

这关注点,算了,不打谜语了,等过些日子让他自己看吧。

等王伟走了,霍千里也开始正经忙活自己这一天的工作

另一边,千符镇的一辆普通公务用车开到了眉州的青盛县,在竹艺城高大的牌坊前停下,千符镇的副镇长许远征、竹阳村村长高强以及一个在竹阳村最出名的老篾匠三人走下了车。

老篾匠捏着个装着不少内容的塑料袋,一脸萎靡。

许远征看了一眼,“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让老人家歇口气缓缓,然后再说考察的事情吧。”

老篾匠弓着腰,“用不着,这点事情算啥嘛呕哇”

许远征看着扶着老篾匠的高强,挥了挥手,“走吧。”

竹艺城附近,有不少的小民宿,普普通通,许远征随便挑了一家相对干净点的,对高强说道:“就这家吧,我们现在出差都有规定,委屈一下高村长了。”

高强连忙道:“许镇长客气了。”

一行四人,两个标间,许远征也没搞什么特殊,让高强暗自感慨霍书记回来确实多了些不一样。

高强和老篾匠坐在房间里,老板娘拎上来一壶热茶,老篾匠喝了两口缓过来点,端着茶杯瘪嘴道:“强娃,下次这种背时卵(没用不合时宜)的事情就莫把我拉起了,勒日嘛的遭好大的罪哦!”

高强陪着笑,“你是我们村上手艺最好的,这些事情你当仁不让啊!”

“当仁不让个铲铲!”老篾匠哼了一声,然后疑惑道:“当仁不让啥子意思?”

高强笑着道:“就是非你不可的意思!”

老篾匠脑袋直摇,“快莫非我不可了,这种罪哪个要受哪个来受!”

他又抿了一口茶,高强眼见杯子空了,连忙给他满上,老篾匠捧着茶杯,看着给他倒茶的高强,“要我说啊,我们当了大半辈子篾匠,哪样我们都熟得很,根本就没得必要跑这一趟!”

高强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以他的觉悟当然不会这么说,笑着道:“听组织安排嘛!虎山村不就是听组织安排,听出这么大好的前程来了嘛,我们反正也没啥损失!”

老篾匠眼睛一瞪,“我这还叫没啥损失啊!”

高强讪讪一笑,正好司机过来招呼道:“高村长,许镇长说收拾一下下楼了。”

“哦,要得!”高强连忙答应了一声,看着老篾匠,“走哦!”

老篾匠叹了口气,“走嘛走嘛!”

下了楼,许远征又递上两个小面包给老篾匠垫了垫,老树根终于又恢复了生机。

三人带着司机,一行四位便起身走进了竹艺城。

四人的前方不远处刚好有个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带着话筒正说着,许远征连忙带着众人上前几步,跟在队伍后面,蹭着讲解。

“在我们国家,竹编的种类主要分为:平面竹编、立体竹编和瓷胎竹编。我们青盛县在其中两种都十分优秀,分别是平面竹编和瓷胎竹编,而立体竹编则要首推浙州那边的彷生动物竹编”

导游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许远征听得津津有味,老篾匠却小声都囔道:“尽摆些空龙门阵,球用没得!(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高强赶紧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小声点。

一路走着,听了一小会,导游就带着人进了购物店。

购物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竹编工艺品,已经有两三家旅行团在里面选着了。

多少也见过些世面的许远征当然知道不在这里面买东西,但他依旧跟了进去,毕竟这些才是他走这一趟的精髓。

从店面的设计,到物品的摆放,再到工作人员的着装,销售话术,都是需要学习的。

高强和老篾匠自然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听了一阵,许远征慢慢走向人少的地方,在柜子上瞧见一个竹编的收纳盒,约莫两块板砖大小,他伸手拿过来,仔细翻看着,啧啧称奇,“这个盒子不错啊,精巧别致,我都想买一个回去了。”

老篾匠不以为意地瘪了瘪嘴,“这个有啥买头嘛!我回去几下给你做你一个就是,做个比这个打得多的。”

许远征惊讶道:“也能做得这么精致?”

老篾匠怔了怔,伸手从许远征手里拿过这个收纳盒,仔细看了看,耳根子慢慢有些红了起来,“加把劲应该没得啥子问题。”

说完之后,忽然又觉得这么说有点不符合自己资深手艺人的身份,他有些鄙夷地补了一句,“我们都不做这种东西,这个东西做了又没得啥子用,屁大点儿卖不到几块钱,没得意思的。”

许远征笑了笑,也没反驳,伸手招了个销售员,“你好,这个盒子好多钱哦?”

销售员快步走来,挂着一脸程式化的微笑,“你好,喜欢这个收纳盒哇?这个盒子是用我们青盛县的单竹精心制作而成,外形精巧别致,通风透气,不会发霉”

许远征默默听完,笑着道:“多少钱嘛!”

“这个不贵的,就198元一个。”

“啥子呐?198!你咋个不去抢哦!”

老篾匠瞪大了一声,语调一高,惊呼出口,惹得四周的客人都转头看来。

许远征连声说着抱歉,赶紧拖着老篾匠就出了店。

里面这么多客人,要真把人家生意搅黄了,他们这几个人能不能走得脱都是两说。

快步走出了将近一百米,许远征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没人追出来,松了口气。

高强见状也有些埋怨道:“军大爷,你吼那么大声搞啥子嘛!”

老篾匠却彷佛没听见他的话,喃喃道:“198一个?他咋个能卖198一个呐?”

许远征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笑着道:“我们再走走吧,不过老大爷,先说好啊,一会儿可不能再那样说话了啊!”

高强扶着老篾匠,跟着许远征朝前走着,他刚才虽然没有像老篾匠心里那样失态,但震惊却半点不比他少。

那么一个小竹箱子,竟然能卖两百?

虎山村的丹参一亩两三百公斤,一公斤顶天十块钱,他们一年到头种一亩地的丹参,自己村上只需要弄十几个这种小箱子就能比得上?

账虽然不能这么算,但是不妨碍高强这么去想,然后想着想着一颗心怦怦就直跳起来。

许远征又找了个店铺,这个店铺和先前那个宽敞明亮,到处是玻璃柜台的大专卖店不一样,只是一个街边的小门脸,但也如出一辙地摆满了竹艺品。

这下几人都学乖了,包括老篾匠在内,都开始在店内仔细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竹簪子、竹收纳盒、竹置物架、竹屏风摆件、竹果篮

许远征拿起一个跟先前专卖店里几乎一样的收纳盒,问道:“老板,这个好多钱?”

“这个便宜,168一个。”

老篾匠嘴角抽了抽,生生忍住了。

许远征道:“168?这么贵啊?”

老板连忙道:“这还贵啊,你去那边专卖店看一下,一样的东西,专卖店要卖198,还不讲价!”

许远征笑着道:“意思是说你这儿可以讲价哇?”

老板讪讪一笑,“160,凑个整,不多说了!”

许远征想了想,“88,可以的话我买一个!”

老板直接转身,“哪有你这么讲价的。做不出来。”

许远征看着他,“真的做不出来?”

“你再去转一哈嘛!好东西,价格真的不一样。”

许远征也不多说,转身带着人出了门。

走了五米,高强小声提醒道:“许镇长,他没喊我们回去诶!”

许远征哈哈一笑,“我也没想他喊我们回去啊!镇上这么多家,我就是探一探低价而已。”

他指着前方几十米开外的又一个竹艺品店,“我们又上那家看看。”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各自拿着一件竹艺品回了住处。

这些东西,大多是许远征觉得按照霍书记那个理念应该做的,以及老篾匠在一旁琢磨着,自己带着人加把劲能做出来的。

七八件东西,花了将近一千块钱,给老篾匠看得是又心疼又心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忙活大半辈子,都忙活在弄那些凉席、箩筐、簸箕上,少赚了好多钱哦!

但下午,他就改变了想法。

匆匆吃过午饭,睡了一会儿,一行人又去了这儿的展览馆和竹编工厂。

看了看青盛县的竹编艺术和产业发展之路,老篾匠和高强也终于明白了,要把这些东西转化成真正能挣到钱,有人买,需要付出些什么功夫。

然后,他们两人看着许镇长的目光,都带上几分火热。

许远征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人,“你俩收敛一点,要看也是回去看霍书记,看我没用!”

高强自然是个懂行的,立刻笑着道:“霍书记是霍书记,关键还要仰仗许镇长多支持哦!”

当天晚上,高强多敬了许远征好几杯,老篾匠也一样,一向自食其力不鸟所谓领导的他,热情地朝着许远征举了好几次杯子。

青盛县的夜风中,高强和老篾匠坐在窗户边抽着烟。

“强娃,这一趟,来得着!”

高强扭头一笑,“现在不觉得受罪了?”

老篾匠摇了摇头,“再喊我受一次都无所谓!”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上,瞧着那些明灭的星星,用烟头跟它们打着招呼,“要是以前有这些路子,我们竹阳村的好日子就能一直过下来了!也不至于穷成这个龟儿样子!好多老兄弟现在手艺都荒废了。”

高强抿了抿嘴,“霍书记来了,会好起来的。”

“嗯啊,会好起来的。”

老篾匠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也同样闪着期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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