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瘸子家,我发现村子里的那条大黄狗也在。

只是大黄狗越来越老了,见我回来,就冲我摇了摇尾巴,便十分慵懒地继续趴在院子里。

我跟它打了声招呼,走进屋子里。

看到饭桌上满满一桌子的好酒好肉,我不禁吓了一跳。

“周大爷,你不会娶了个媳妇吧……”

“去你的!”

周瘸子瞪了我一眼:“老子一把岁数了,娶什么媳妇?”

我说那这一桌子的饭菜都是谁给做的?

猪头肉,烧鸡,烤鸭……

看得我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心说这些东西还挺齐乎,这不供奉死人的么?

“诶,你只管吃就是。”

落座后,周瘸子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道:“难得回来一趟,我们都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这话听得我心里不是滋味,确实是见一面少一面,这也许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只是走在前头的不是长辈们,而是我。

我看周瘸子把筷子插在碗里,还是竖着插的,赶紧把筷子放了下来:“周大爷,筷子这么放不吉利,您老这都不懂啊。”

周瘸子愣了愣,忽地一笑:“做了这么久的普通人,早把以前那一套给忘了。”

接下来我们一老一少推杯换盏,喝得倒是很痛快,只是这些饭菜有些寡淡,如同嚼蜡,我想可能是忘了放盐吧,赶了这么长的路我也饿了,吃得还是很香。

一顿酒菜下来,饱了,也醉了。

我和周瘸子聊了很多,无非是我小时候的一些趣事,但我们聊得却是意犹未尽。

忽然,沉默来得毫无征兆。

沉默之后,周瘸子一直看着我:“木娃子,你还好吗?”

我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还行……”

刚说完这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跟决堤了一样,嘴里的饭菜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如果是别人问我好不好,我一笑而过就是,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问我这话,心里的委屈根本控制不住。

我哭得都抖了起来,也没敢告诉周瘸子我快死了。

可越是憋着,我哭得就越是难以自控。

周瘸子什么也没说,突然起身走到我跟前来,拍着我后背。

只听他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很快便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我醒来已经躺在了自己家的床上。

我明明记得我昨晚没有铺过床,可醒来后床却是铺好的。

不仅如此,村长和几位长辈也在我房间里。

我一脸迷惑地望着村长他们。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村长抽着旱烟,望着我。

我忙道:“回来太晚了,就没惊动长辈们,昨晚在周大爷那里喝酒……”

想必应该是周瘸子送我回来的,又给我铺好了床。

可听到我这话之后,村长和几位长辈的脸色突然有些异样,村长叹了口气:“你昨晚……真跟你周大爷喝酒了?”

我点点头,说是啊,虽然我喝断片了,但肯定还是记得的。

“可是你周大爷,早在上周就已经去世了。”

村长淡定道:“昨晚是他的头七。”

我听到这话,如同被雷劈了一样,颤声道:“什么……我周大爷……过世了?”

几位长辈都点点头,说不信让我自己去看。

我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连滚带爬地跑到周瘸子家。

推门进去,他的遗像就摆在屋子里,供桌上还供着我昨晚吃的猪头肉,烧鸡……

我整个人都懵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难怪我昨晚吃的那些饭菜……如同嚼蜡,因为那是供奉给死人的……

难怪我觉得周瘸子的走路姿势有些奇怪……

难怪他要把筷子立着插在碗里。

我扑通跪在地上,眼眶又红了起来。

昨晚确实是周瘸子送我回家的,床也是他铺好的。

望月村……又走了一个疼爱我的长辈。

“周大爷,你一生无儿无女,这三个响头,就当木娃子给你尽孝了。”

我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想到他即便是要走了,也要跟我喝顿酒再走,心里真不是滋味。

“您要是走得慢,兴许很快我就能追上。”

“咱爷俩黄泉路上再接着喝。”

我抹了抹眼睛,冲周瘸子的遗像笑了笑,转身离开。

村长他们在外边等着,拿着一本书递给我,说:“这是老周压箱底的绝学,老实说,他年轻那会儿还是挺厉害的,留下的就这个东西,他咽气之前,说没什么能留给你,你要是愿意学,还能长些本事,要是不想学,就留个纪念。”

我接过这本书,这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周瘸子的师父传给他的。

这是一本武学书籍,叫十八路散手。

我见识过周瘸子的厉害,当然也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如果我没出这档子事,我肯定不辜负周瘸子的心意,只可惜我想学也学不了了。

但我还是收下了这份心意。

听村长说,周瘸子得的是老年病,也不是什么绝症,如果他想再活几年,也朱大爷的医术还是能让他再多活几年的。

只是周瘸子想顺其自然,到了老无所依的年纪,膝下也无子女,他不想给村子里的人添麻烦,就拒绝了朱大爷的治疗。

而且,不光周瘸子过世了,村子里的那条大黄狗也过世了。

大黄狗我昨晚也见过,难怪它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来它也走了,一直等着我回来,再见我一面。

我心里一阵酸涩,早知道是这样,我昨晚应该跟它多说两句。

村长知道那大黄狗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便将大黄狗的遗体埋在了我家院子里的那棵树下。

“看你这没精神的样子,最近又拼了老命了吧?”

村长叹了口气:“好好休息,晚上到家里来吃顿饭。”

说完,几位长辈先离开了。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去看望了一趟我姥姥,又回到家,在那棵树下跟大黄狗说了一些话。

傍晚,我去了村长家里,吃了顿饭,聊些家常,嘱咐他老人家多注意身体。

其他的,我没敢聊太多,饭饱后我便离开了。

这次离家,再回肯定是魂归故里,我不想让村子里的人送我,怕忍不住哭出来,便挨家挨户地磕三个头。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都是把我拉扯大的长辈。

给所有人磕完头,我趁着夜色,独自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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