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巳时正的时候,礼部堂官带着仪仗随从来了府里。

我跪在那里,听那名堂官口齿清晰的念道:“萧王府侍妾曲氏,赋性温良,敏慧端成,特进名封,超拔为萧王晟曜昭训……。”

萧王听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微微一颤,耳中听那堂官又道:“赐金胰子盒成对,银胭脂盒成对,金点翠红白玛瑙桂花红碧玉堂富贵盆景成对,红雕漆太平有象饽饽榼成对,古铜蕉叶花觚一件,脂玉雕鱼龙一件。”

鱼龙雕件么,真是应景,我默默想着:颜师古注:“鱼龙者,为舍利之兽,先戏於庭极,毕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鱼,跳跃潄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戏於庭,炫燿日光。”

可是,我不无心酸的想到,是鱼化龙还是龙化鱼之后又化龙呢。终究是世事变幻、人生起伏跌宕而已。

然而,到底从今日起,我现时的曲婉莲的身份,便不再是被发卖的任人践踏的女婢了,而是萧王昭训曲氏小莞。

这仿佛在我眼前开辟了新的幻境之门,门里面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路是否荆棘横生,只隐约闻得见花香扑鼻,听得见欢声笑语,诱惑着我朝前走。由不得我继续立身门外,亦做不得一个槛外人了。

礼毕,萧王搀扶我起身,神色认真的盯了我瞧,眸子越发显得黝黑深邃。我却不敢多看,浅浅一笑,真心言道:“谢王爷。”

那位官员办完了差事,此时亦笑吟吟向我道:“恭喜王爷!恭喜曲昭训!下官祝二位情深意长,瓜瓞绵绵。”

萧王听了,心情大好,“借袁侍郎吉言。还请留下吃杯本王的喜酒。”那侍郎含笑躬身谢过。

萧王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气紧握住我的手,携我向厅内去。阮良娣落后萧王和我半步,其他府中姬妾皆束手恭立在两旁,待我们三人缓缓通过后便侧身碎步跟在了我们后面,一起去了正院。

正院的东花厅布置了宴席,边上的梨音榭已经搭好了戏台,萧王昨日吩咐管事们请了两台戏班子,准备热热闹闹的乐上一整天。

我穿着昭训礼服,跟着萧王的步子稳稳的朝前走。面容平静,目光端和——心中却是思潮翻滚:如果三年前没有满府获罪,如果牵住我手的是昌若哥哥,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想起昌若的名字,心中便有一处丝丝缕缕的发疼。

正神思不属,萧王忽然紧了紧我的手,原来已经到了东花厅。

萧王示意我与他一同入座,我见阮良娣的座次也在下首,不免有些犹豫。萧王俯首过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本王喜欢你在我身边。”口唇开合之间气息扑在耳上有些痒痒的,顿时便发起烫来。

依他所言坐在他身边,只得暂时不去看阮良娣。却依然感觉得到阮良娣的方向时不时有两道目光恨不得剜在我身上。坐在下首的丽人们也都各怀心思,悄悄打量着。我不由暗暗苦笑。以公主府女婢的出身得封昭训,要辖制这些女子,的确不容易。今日之后,明枪暗箭只怕是少不了了。

然而欲戴华冠、必承其重。

事已至此,一味退让反为不美,倒失了磊落之态。

如此想着,我挺直了背脊。

花厅对面,梨音榭上开演了。

刚听了一折戏,宫里执事内官到了。原来是奉皇后懿旨而来。

那内官宣了皇后口谕,笑得极为和气:“皇后说了,萧王府今得佳人,当恪守妇德,守助王爷,绵延子嗣为上。”

我依礼称是。

萧王此时嬉皮笑脸的扭住那内官,“郭少监,母后就只送了句话么?”

郭少监想是皇后宫中的老人儿,与萧王极为相熟,此时也乐呵呵道:“有,还有。”说着朝跟在自己身后的四名小内侍努嘴。

几名内侍手中皆捧着个嵌螺钿的紫檀匣子。“都是给曲昭训的,王爷可不许抢。”

萧王看我一眼,意有所指的道:“嗯,不抢。人都到手了。”

郭少监听了先是一愣,继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怀大慰的模样。

我却羞得拿袖子半掩了面孔。幸好其他人都不在近旁,只有堇夫人离得近些,也陪着萧王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遣了赤芙去安置皇后的赏赐,嘱咐她道:“湛露这会子应该还在安放礼部送来的东西,皇后这些赏赐也多问问湛露的意思。”

赤芙领命而去。

我与郭少监见了礼,请他入席。老内监和气的笑着道了谢,说还得尽早回去和皇后娘娘复命,便告辞了。

萧王着人送出门外,回头见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知道我是嗔怪他刚刚在郭少监面前语出不尊,脸上笑容更是飞扬起来,“之前已经从公主府迎你入萧王府,现有父皇之命、母后之赐。收了礼部行的聘礼,册封昭训,等同民间嫁娶,如何不是本王的人了。”

他讲得煞有其事,一本正经,我倒不好揪住不放,不然更像在众人面前肆意调笑了。

只得抿了嘴跟在他身后回了东花厅。

落座用了茶水,看向对面梨音榭的戏台,那戏中的待嫁女子正在婉转娇嗔:“绣鞋样儿要鸳鸯戏水的。鸳鸯么,一个要飞的,一个要游的,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鸳鸯要五色的,彩线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配影需加画,衬个红莲花,莲芯用金线,莲瓣用朱砂。”

原来是《锁麟囊》。薛湘灵能够在出嫁前对一双绣鞋讲究到这个地步,这样的女子是被疼爱保护的很好的吧——就像当年的自己。

方才,萧王说册封昭训便是对我的嫁娶之仪。

这话不由让我思绪万千,今日萧王府便是热闹如斯,自己却早已不复当年待字闺中的心境。在他人眼中,端坐萧王身旁的曲小莞青春少艾、明媚灵动,焉知我的心事就如同折断了的紫藤,雨打风吹,零落成泥。

耳中却是那薛湘灵的唱词:‘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动人心弦,……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还有那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个个宝孕光含……”

不听则已,此情此景骤然听了这样的唱词,险些难以自持。

萧王见我神情落寞,便招了琉璃过来,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小德子一路小跑过来,躬身道:“王爷,永嘉公主府和太医院盛副使府上都遣了管事妈妈过来送贺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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