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做好了饭菜,请几位老人家吃。裴先生裴师母德叔德婶还有老赵头,这些都是大了她一大截子年岁的长者。

裴先生欣赏的看了沈寄一眼,他从前一直觉得沈寄配不上魏楹。出身太低了!可发生了大乱期间她救下数百条人命的事,再想想慈心会十数年如一日的作为,又有如今的生死相随,大难即将临头却还淡定自若给准备准备饭食,他终于认为沈寄能配得上魏楹了。

沈寄这一顿做得可丰盛了,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可惜魏楹没口福,还在宫里回不来。

德婶笑盈盈的,“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吃到魏夫人做的饭菜。”

沈寄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德婶你还是叫我寄姐吧,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德婶已然老眼昏花,不然方才一定会去厨房打下手。

都这会儿了,裴先生自然不会再教训她什么礼仪规矩。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最后一餐了。之前听说叛军距离京城不到百里了。

德婶应了一声,低头吃着醇厚的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沈寄教过她的手艺,她教给儿媳了。这些年靠着那个小饭馆,他们一家过得着实不错。只可惜一场大乱,小饭馆也就此关门。他们的年岁要回乡,搞不好就是死在半路。那日去见旧主,没想到遇上魏楹和沈寄,把他们老两口也一道接了过来住下。

沈寄对旁边坐着一起吃饭的苜蓿道:“你本来可以安全离开,却为我留下,如今到了这个关头,你便不是奴婢了。”沈寄说完掏出苜蓿的卖身契,“我已经去衙门帮你消了奴籍,这个撕了就好。”

“吃,我们都敞开肚子吃!”沈寄言笑晏晏,笑颜如花,在她的带动下,众人筷子也都动得飞快。如果要逃命,至少也得吃饱饭吧。她留下来不是为了共死,是要同生。不知道朝廷的援军是什么时候才能到。他们一行人怎么都要藏到那个时候。这个宅子,等一下自然是要离开的了。干粮粗布衣物武器什么的沈寄也都备好了。如果魏楹一时回不来,他们就藏起来。

沈寄之前买了那么多宅子,自然不忘给自己一行人留一个藏身之地。裴先生如果真的一心求死,能做的也只是好好发送他。即便一时之间做不到,也要好好为他收尸,棺椁妥存。其他人想来都没有此心,那么到时候大家就要同舟共济的逃出生天。

饭后,裴先生本在捻须而笑。看到沈寄换过布衣出来时,他的脸变色了。

“你意欲何为?”

“如若城破,先生活着,好好看着拨乱反正,看看逆王下场不好么?”沈寄正色道。

裴先生不语。沈寄不再劝了,悉听尊便。不过看裴师母的模样,她是不想死的。

“我已安排了藏身之所,你们这就随老赵头过去吧。”吃的已经偷偷搬过去了,那里是京城毫不起眼之处,不比这里在朱雀大街这么显眼。德叔德婶,裴先生裴师母,老赵头苜蓿他们的样貌都不引人注目,宁王便是占了京城也不会屠城。那么他们就可以活下来。至于沈寄,她要去找魏楹。

老赵头表示要把沈寄送到目的地,让苜蓿带众人过去就是了。

“奶奶,这一路我总得把您送到。”

苜蓿也想同去,却苦于她去了无人带路。

“去吧,也许我很快会来和你们会合的。”

到了此时,宫门看守得分外严格,要想入宫找到魏楹,也就只有那一处地方了。沈寄和老赵头乔装改扮从后门偷偷出去,也没有坐马车,就一路往拿出小院子走去。他们的住处离皇宫近,离那处自然不远。

门锁着,老赵头带沈寄越墙而入。沈寄找到密道入口打开了,转身对老赵头道:“赵叔,你快回去吧。好好藏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老赵头点头,“奶奶,你也一定得活着。”

“嗯,我会的。”

沈寄进去以后,从里头关上了密道,然后往前走去。好在只有一条,不至于走岔了。里头还是同从前一样,隔一段就有夜明珠照明。沈寄记得,走上半个时辰,那一头是皇帝的御书房小憩的地方。除了皇帝,也就小多子能留在里头。

沈寄试着按皇帝以前说给她听的三长两短敲响了暗门。那时候皇帝说如果她在小宅子呆腻味了,可以去找他。小宅子今天明面上没有看到守卫的人,沈寄也不觉得奇怪。那里看上去就是普通的一个宅子,只是靠近皇城一些。当然,暗地里当然不可能没人,不过既然没人出来阻止她,就代表她是可以进来的。想必皇帝曾经对此处的暗卫有所交代。

暗门被人打开,小多子在那边拉开了门,“魏夫人?”

“多公公,好久不见!”

小多子用耳朵想都知道她不会是来找自家主子,只得道:“你出来吧。”

“多谢多谢!”

沈寄进去找了个凳子坐下。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才会走这里来找魏楹的。

皇帝正在和凌相、魏楹等人商议军机,小多子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他抬头看向魏楹,抿了抿嘴,然后对小多子护耳说了两句。魏楹有点儿莫名其妙。

“尔等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去城门处。”

众人纷纷跪下劝皇帝不要去城门,可是皇帝心意已决,他们也只有跟从的份儿。

小多子很快回来,给沈寄找了身合身的侍卫服,“魏夫人,换上吧。”这还是个女人么?这种场合她都要搀和进去。

沈寄身材高挑,个子小一些的侍卫的衣服她穿上差不了多少。当下也不多问,便进去换了,还用布帛把胸口勒了起来。再把头盔一戴,面容就被掩去了四分之一。最后贴上两撇小胡子,看着倒也就是个俊俏小将。

“跟我走!”

因为太子皇后妃嫔等人不在,宫中少了很多人。沈寄被小多子安排在御书房门口等着,她学着别人的样子一手按着腰侧佩剑,看着还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她本意只是进来找魏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他在一处。她怕他不守信用。没想到皇帝对她有这么一番安排,心头忍不住还有点兴奋。小多子对旁边的守将说了几句,让关照着她点。然后便进去伺候皇帝起驾。

皇帝也换下了大朝服,着一身战将的衣服。一众重臣还在候着,此时见到身着甲胄的皇帝,知道不可避免,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看来皇帝真的是要实践君王死社稷那句话了。也罢,便做了从龙之臣就是。一时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俱都挺起胸膛按品级跟在了皇帝身后,场面肃杀而悲壮。

魏楹是吏部代尚书,凌相身后就是他了。此情此景,他也只有在心头对沈寄道一声抱歉了。如果不是这样,他还能设法活下来。可皇帝要带着他们这些重臣去城门亲自督战,他断无逃生之理。

沈寄看到旁边的人示意她跟上,便同其他那些天子近卫一起跟上前方的君臣。魏楹本来没有留意到她,可是看到皇帝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下意识也看了过去。这一看差点魂飞云天外。小寄!她什么时候混进宫来了?还混在天子近卫里。怪不得方才皇帝古怪的看他一眼呢。

皇帝坐了第一辆车,凌相太师第二辆,六部尚书分坐两辆车,前呼后拥摆开仪仗往城门而去。沈寄跟着其它天子近卫骑马。多出了一个她,但因为是小多子带来的,虽然有人看了她两眼,却也没有多问。而一众朝臣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无人多注意。也只有魏楹,一眼就把沈寄认了出来。

魏楹拉开车帘瞪着马背上的沈寄,简直胡闹嘛。皇帝执意把宫里的女人都遣走了,为什么要带着她去城楼啊?

终于来到了城门之上,此时的确是已经兵临城下了。皇帝和一众重臣的到来还是很鼓舞人心的。魏楹这才找到机会小声问一副护卫姿势站在他身旁的沈寄:“你来做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么?”方才皇帝让天子近卫把他身后这些重臣都护好了。她理所当然就站到魏楹身边。

“我当然是进宫去找你的,没想到赶上这一出啊。”

听她言下之意还颇兴奋,魏楹道:“你不是说要好好活着的么?”援兵最快还有两天才能到,如果守不住两天怎么办?他还以为她会老实躲起来。

沈寄看一眼皇帝,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皇帝还不想死,定然有安排的。

下方有人在叫战,‘宁’字大旗迎风飞舞,皇帝道:“来人,替朕把那旗杆射下来。”

一众天子近卫俱都上前一步蹲下引弓搭箭,沈寄自然不能例外。她力气不大,小多子仓促间居然给她找来了一柄轻巧的弓箭。(后来才知道那是造办处给皇帝一个宠妃造的,不过送来的时候那名宠妃已经跟随皇后离开了。也亏得小多子想起来,不然,那弓箭背在身上也够重的了。)

数十箭齐发,被人用盾牌挡住的魏楹看得很清楚,有好几箭同时射中了宁王的王旗旗杆,那其中就有他媳妇的一箭。自从被皇帝掳走回来,她的箭法就突飞猛进,这七年从来就没有一日停过练习。倒不想还有这机缘。

射中了,沈寄很兴奋,不过还是老实蹲着,她可不想做刺猬。就在旗杆倒下的一瞬,下头突然发生了变化。竟有半数以上的士兵临阵倒戈了,反向宁王攻去。一时城楼下喊杀声四起。杆倒为号么?怪不得皇帝敢这么大喇喇的带着重臣前来观战。原来是宁王军中他早就有了安排。

城楼上一众士兵喊话:“皇上有旨:只诛首恶元凶,望从者悬崖勒马,将既往不咎!”喊声震天。下头许多人本来就被突发的变故惊呆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听了这话,再看一下当前的情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围堵宁王的行列,宁王的亲军只能护着他且战且退。

沈寄以手持盾,蹲着退了回去,站在魏楹身边观战,看许多重臣满脸惊讶,知道皇帝八成谁都没告诉。那他送走太子和后宫众人,又一直看着朝臣提迁都什么的,都是在考验他们么?

凌相躬身道:“皇上,大局已定,请皇上回宫等候胜利的消息。”

皇帝摆手,“回什么宫,给朕把龙椅抬过来。”龙椅是从宫中一路抬来的,这会儿往城门上一安放,四周都是持盾的天子亲卫护着,然后是群臣按品级站立也各自有士兵持盾护着,众星拱月的皇帝此刻简直帅呆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啊!

皇帝察觉到沈寄在看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魏楹很不适应沈寄以护卫的姿态站在身边,但此时也无法。不过真要有人杀上城楼,他肯定不能让媳妇儿护着他。这会儿看皇帝和他媳妇对视,他轻咳了两声。沈寄便把目光转向了城楼下。

外头还在厮杀,杀得天昏地暗的。忽然,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传说中两天后才能赶到的援兵到了!

城门打开,城内也冲杀出去一只军队。这回是真正的大局已定了。皇帝高兴的和身边的重臣指点着战局。城楼上的士兵又奉命齐声喊道:“擒得宁王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宁王如今是无处可逃了。

沈寄轻笑出声,兵临城下,宁王肯定得意惨了,没想到皇帝是张开了口袋等他啊。原来全是一场虚惊。真是没想到啊,她居然赶上了这么一出大戏。

“拿好盾牌!”魏楹提醒道。这时候还偶尔有流箭会飞上城楼的。

当日的战事毫无疑问以宁王失败被擒终结,沈寄在傍晚时分从密道出了宫。魏楹还留在宫里随同凌相处理善后事宜,她当然不可能等着他加完班一起回家。不过皇帝派了人送她回家。因为虽然大战结束了,可皇城里还有宁王之前安排进来的漏网之鱼,不可小视。

京城里压抑了半月之久的百姓沸腾了,本来以为是大祸临头,谁料到竟有统兵大将临阵倒戈,然后援兵又提早赶到。纷纷走上街头庆贺,然后说着要把亲人接回来团聚。

宁王造反一事自然还没有完全落幕,但是宁王都被擒住了,剩下来的自然就是扫尾工作了。一想到自己居然亲身经历了这样一场大事,沈寄走得简直是意气风发。真是多亏了皇帝,居然把她也带上了城楼。不然,就跟其他大事一样,她就只有听魏楹回来转述的份儿了。

“奶奶”老赵头听到朝廷把宁王解决了,城门外就把兵临城下的十万人马摧枯拉朽的解决了,便跑来宅子门口不远处候着沈寄了。

沈寄高高兴兴的对送她出来的两名暗卫道:“我家的人来了,二位止步吧。”说完就朝老赵头走了过去。

那两名暗卫接到的任务是送她回家,便暗中缀在了后头。

几匹马停在沈寄身旁么,有人从马背上下来,“小姨”

沈寄惊喜道:“阿隆,你回来了。”她的眼扫过阿隆经过风霜的脸,在看到他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时猛地停住,脸色惨白的道:“你、你的左手呢?”

“没了,那次要不是小权儿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我小命都没了呢。”

“他、他呢?”

“他是全乎的,您放心吧。只是……”

“只是什么?”

“他脸上多了一道疤,从这儿到这儿。还好,并不吓人。”阿隆在自己脸上比划着,“他应该在京郊大营里,我是进城有军情奏报皇上,我先走了一步了。”

“去吧。”

阿隆上马直奔宫门而去,沈寄有如狂喜中被人从头上浇了一桶冷水。阿隆少了一只左手,小权儿脸上多了一道疤。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就是下午看到的,也不知道是多少条命被收割了去。

“奶奶”老赵头凑过来喊醒发呆的沈寄,“阿隆世子和小爷总算都活着回来了。”

沈寄点点头,“没错,你说得对,活着回来了就是好事。”她加快脚步往前走,直接回到了租住的地方。那两名暗卫见她平安到家,准备看到烛火亮了就要离开。却不料才走几步,就听到她的惊叫声,当下不敢耽搁,冲了进去。

这座小宅子之前没人,被人当成了藏身之所,沈寄多年练武,耳朵非常灵敏,便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暗藏的人便只有出来,想擒下她让她送他们出城去。他们本是潜藏京城,在宁王攻城事要里应外合的,不了事情陡然逆转,担心被人指认便从军营逃了出来。毕竟,有很多人都投向了皇帝,很可能会指认他们。

这里他们还是打听过的,是吏部代尚书魏楹的住处。有他的夫人相送出城会容易得多。谁料到,不管是沈寄还是貌不惊人的老赵头居然都是硬点子。他们三人一时竟没能拿下,然后又进来了两个更扎手的。

沈寄胳膊中了一剑,血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板上,她按着伤处跑出去大喊,“有奸细啊——”街头巡视的士兵过来问道:“奸细在哪里?”

沈寄朝里面一指,然后朝街头的小药铺走去。

“魏夫人,是魏夫人啊,你怎么了?”旁边有人过来。

“有奸细藏在我府上。”

“我们送您去药铺。”有人在附近拆了一扇门板招呼了几个人一起抬着沈寄去药铺。沈寄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人,那些人便自我介绍曾经到温泉庄子喝过粥。

“有劳了。”沈寄坐在门板上,脸色发白。之前胡胖子也说过,他跑到他们原来的住处一打听,便有路人主动领着他往这边来了。看来,做好事还是有好报的啊。不然这么远让失血不少的她走过去,可就难咯。

老赵头赶来后,沈寄安心的在药铺晕了过去。待他醒过来,就看到魏楹黑着脸坐在床边,眼中满是担忧。他匆匆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教训她今日偷偷入宫又胆大妄为的跟着去城门的事,就听说她被奸细所伤被抬往药铺就医了。想起沈寄说过要重伤一回来报复他,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过去。

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不过伤在手上,肯定是什么都不方便了,而且胳膊被吊在胸前。

苜蓿端了肉粥进来,说那处安排了人照顾几位老人家的生活。

沈寄看看肉粥,又笑眯眯的看看魏楹。

魏楹很上道的道:“你先出去吧,等会儿进来手腕。”

沈寄还是笑着,这么多年,她终于能享受一回魏大人的伺候了。可是想起失去了左手的阿隆,她的笑容敛去了。

“我在路上碰到了阿隆,他的左手没了。”沈寄沉痛的道。

“他立了大功。以后芙叶和丹朱的日子会好过不少。”

“他是不是还要上战场?”

魏楹勺了一大勺肉粥,沈寄道:“不要这么多,我嘴没这么大。四分之三满就够了。”

魏楹重新来过,然后把勺子递到她嘴边,“自然还要去,独臂小将如今可是名声远扬,都说穆王有后呢。”

“吹吹。”沈寄挑剔道。

魏楹吹了吹又喂给她。

“你早知道了?”沈寄吞下肉粥问道。

“嗯。”

“那小权儿脸上有疤的事呢?”

“这个倒不知道,明天我设法让他回家一趟。他们这次回来也呆不了多久就要整军北上。”顿了一下道:“少了胳膊也好,脸上有疤也好,都不影响武将。身为武将只要能打仗就行。不像文官,这两者都不可立于朝堂。”

沈寄靠在大迎枕上吃完了一碗肉粥,苦着脸道:“痛!”她下午身临战场都没有受伤,没想到回到家出事。

“忍着点,慢慢会好。那两个暗卫居然连提前进屋查探一番都没想到。”

“人家怎么知道咱们家没人了,而且还有老赵头陪着我。”像魏家把所有下人遣走的很少,怎么都留着护院的。对了,也不知道胡管事带着二十几个护院去投军如何了,还有阿彪哥也投军去了。

“我回头托人打听。对了,这次还来了几个熟人。本来还想让你出面招待的。”

“谁啊?”

“邱成明和他的那些弟兄。没事儿,回头带你去欧阳先生府上和他们见见。”

沈寄想了想,邱成明,蜀中那个山寨头子,欧阳先生给他当过军师的。当年发配军前效力,还有不少他的弟千里追随。

“今天下午领头倒戈的就是邱成明,他到军中十五年了,如今也是一员大将了。跟着他的那些人现在也个个不凡。”

沈寄明白过来了,魏楹根本是早就知道了。至少,比城楼上那些官员早。

“是你说服的邱成明?”

“他们本来就不愿意,只是做了些事被宁王拿住了把柄。我们联系上之后我便禀明皇上,然后从中周旋了一番,皇上还写了密旨承诺不会追究他们之前的过错只认功劳。我让欧阳先生带着偷偷去了军营面见邱成明,最终促成了这次临阵倒戈。这一次,欧阳先生也被授予了五品武官的职务。回头咱们得给小包子他们另请老师了。”

“倒是要恭喜欧阳先生了,这也算剑走偏锋吧。那援兵……”

“那是意外的惊喜,本来以为要两天后才到的。两天后到,会多死些人,宁王也不一定能当场擒获。所以,他们也是大功。还有,西陵也不是真的参战。皇上许了他们互市通商,还有部分东昌国土。所以,边境的战事很快也会平定了。不过,这个我是才知道的。”

沈寄顿时有一众漫天的云彩散尽的感受。

晚上,魏楹帮着沈寄脱衣,有些犯愁的道:“你晚上怎么睡呢?万一压到手怎么办?”

“我昏迷的时候没压到?”

“没有。”

“那应该我潜意识知道不能往那边翻身吧。”总不能找个人彻底不睡盯着她吧。现在府里也没有这个人力条件。

沈寄看魏楹脸还是黑黑的,眉峰紧皱,“你现在知道当伤员家属是什么感受了吧。不过,我肯定不是故意要报复你的。我才不会傻得拿自己来报复你呢。”

“你下午进宫去就没想到可能出任何状况?”

“我是伤员,不准骂我。骂了好得慢!”

魏楹忍了忍,“以后不准再出状况。”他一路往药铺奔去的时候,看到她一整只袖子满是血迹的时候,实在是被吓惨了。如果大场面都没事,这种小场面却出了大事,让他情何以堪。

晚上魏楹睡的榻,理由自然是怕压到沈寄的伤手。

第二天他四更起身准备进宫上大朝,沈寄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提醒道:“你说今天把小权儿弄回家来的。还有阿隆,叫他来吃饭。”

“知道了,不会忘。”

沈寄听了又倒回床铺接着睡。

伤了手实在是不方便,什么都要靠人帮忙,沈寄很不习惯上厕所都要人帮忙系裤带。她宁可慢慢的自己弄,不愿意叫苜蓿,除非是魏楹回来了。

来看她的人着实不少,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望,都是京城的百姓。有人拿一把菜,还有人带着砍好的柴火,有人是借来的鸡蛋,还有人直接拎来了猪前蹄。便是见不到沈寄,来慰问一声也好。苜蓿和老赵头一整个上午便在收礼物中度过。宫里派了太医来,也带来了不少好药。

中午沈寄正在吃以形补形的猪前蹄汤的时候,阿隆和小权儿一起来了。他们在门口看到络绎不绝的人进出,纳闷的问老赵头,结果听说沈寄昨晚被奸细砍伤了手,两人赶紧加快脚步进来。

“大嫂”

“小姨”

沈寄抬起头,看到阿隆空空荡荡的袖子依然是心头一痛。再看小权儿,那俊秀的脸蛋上一道疤太影响美观了。

“你们都还没有娶媳妇儿呢!”

两人本来是看到沈寄吊着膀子有些伤感,听她如此感慨倒是觉得自己没关系。因为在战场实在是见了太多同袍的死亡了。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

苜蓿给他们两人也各上了一碗猪蹄汤,沈寄道:“吃吧,都是那些百姓送我的,送了好多只猪的左前蹄。”

两人看看沈寄的人,不约而同扑哧一笑。他们俩是在金殿论功行赏后出来的,小权儿告诉沈寄:“大哥正式成为吏部尚书了,正二品了。我也因军功升为了偏将军。他是魏尚书,我是魏将军了。阿隆是正式的将军,不是偏的。”

沈寄盯着小权儿,“恭喜你们!我一定要找无暇膏把你的脸复原不可。”再看看阿隆的袖子,胳膊没法再生了。

小权儿道:“大嫂,我又不是娘……女人。美不美无所谓了。如果是因为这个嫌弃我的女人,我才不要呢。而且无暇膏也是要当时抹上才有用的。”

“你娘看到了得多心痛啊!”又伸手摸摸阿隆的袖子,“还有你,你娘和妹妹非得哭晕过去不可。”

“刀剑无眼!”

沈寄很想说你们以后别去了,可是知道这两个跟魏楹一样,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申时,魏尚书回来了,三十七谁的二品官正部级,神采飞扬的。是老赵头驾着马车去把他接回来的,他现在连小厮都没有一个。

这两人赶紧上去行礼,一个叫‘大哥’,一个唤‘姨丈’。

魏楹拍拍他们的肩膀,“你们,都是好样的!”

沈寄看着魏楹已经换过了一身官袍,想着昨天他还在说这事儿呢。那会儿他心头其实已经有底了。

“礼部应该明日会来给你量体裁衣。”

沈寄点点头。

“皇上说没有我这么寒酸的一部尚书,他将从前那栋宅子赐还给我们了。”

“嗯?”

“今天上午,户部找那户人家原价买回来了。地契都给我了。而且,皇上赐的宅子辞官后都是要归还的,咱这栋不在此列。”那宅子本就是沈寄卖了捐做军资的,旁人也无话好说。

“那么大一个宅子,从前好几十口人的时候住着都空荡荡的,现在就这么几人,不忙搬。”

“当然不忙搬,你这胳膊还吊着呢。”魏楹转过去对阿隆道:“等你母亲回来,郡主府也会归还的。”

阿隆道:“那些都无妨了。我只希望母亲和妹妹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三日后,阿隆和小权儿所在的军队再度开拔往北。邱成明等人也是一样。沈寄魏楹和邱成明一干兄弟在欧阳先生那里见了一面,叙了叙别来情谊。邱成明还说他们的家眷也将要入京,拜请沈寄关照。沈寄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邱成明如今地位上升,已经到了要送家眷入京以安圣心的位置。

大军开拔,魏楹带了沈寄去城门处送,她靠在魏楹肩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等这场仗打完,十年之内无大仗。而且,这次他们去是剿灭宁王余党,不会再有之前那么凶险的。而且以他们的位置,也不用再厮杀在第一线了。倒是边境,林子钦这回怕是要成就不世之功了。”

“真的要灭了东昌?”

“皇上早有开疆拓土之心。这次和西陵王闹翻都是他们二人早有默契的事。西陵对我们宣战,一直是出工不出力。不然,林子钦很难抵挡得住。对了,还有一个你的故人进京了。”魏楹把沈寄的泪水擦干。

“谁啊?”

“你猜不到。”

“那我就不猜了,你告诉我吧。”

“眉娘。”

“嗯?”沈寄想了想才想起来是户部尚书女婿抛弃的糟糠妻。在窅然楼卖唱过,被她送回原籍去的。

“她可是大功臣,宁王和东昌签订的协约就是她偷出来的。”

“她做了宁王爱妾?”

“嗯,她回去的路上遇到私离封地的宁王被掳了去。原本是想就跟着宁王的,没想到宁王竟做出叛国之事。她的父亲曾经一名将军的幕僚,就是因为有人叛国被害死,导致了她一声沉沦下层。所以,被细作找到后,她就弃暗投明了。如今她是一名美艳女细作,托了她们头儿给我带话。说如果你有所求,她赴汤蹈火都会为你完成。”

眉娘能许下这样的承诺,可见如今的权利不小。沈寄估计她的前夫应该快倒霉了。做情报的,要整人应该不难。

沈寄看着魏楹,“你听到了,如今朝廷的女细作我也认识了。你如果在外头乱来,纸是包不住火的。”

魏楹一副懒得理会的样子。

“孩子们几时可以回来?”

“他们肯定已经上路了,等着吧,半个月都不用你就能看到你的三个孩子了。”

最先回来的是小亲王,他听说可以搬回原来的宅子高兴得很。一直念着他亲自栽的小树苗。然后每天托着下巴看沈寄吃猪的左前蹄以形补形。在她手不方便时随侍左右帮她拿东西。至于芙叶,她听说阿隆少了一只手,的确的是哭晕了过去。这会儿回来,眼睛都还是肿的。再多的赏赐都换不回她儿子的手啊。

半山寺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伽叶大师便直接回去了。

半个月后,小芝麻等人回京,一大家子人搬回之前的大院子居住。这次还来了不少客人,十五叔一家三口,还有魏楹养母汪氏一家三口。

汪氏摸着沈寄的胳膊道:“小寄,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我福大命大,只受了皮肉伤。”

小芝麻三个看着沈寄,捧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沈寄无奈的对捧着她右胳膊抒情的小馒头道:“是伤的左边。”

小馒头看眼兄姐,“左边没位置了。”

在座的人想笑,可想到十五婶和芙叶这两个少年英雄的母亲,还有听说哥哥没了一只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的丹朱还有担心哥哥娶不上媳妇儿也眼泪汪汪的娴姐儿,众人便都收敛的喜色。

芙叶郑重的谢过汪氏对丹朱的收留之恩,汪氏赶紧说:“郡主不用客气,民妇受小寄所托,应当的。”

沈寄安排众人住下,芙叶带着丹朱回郡主府,说收拾好了再下帖来邀众人过府去玩一日。

这天晚上,娴姐儿一个人坐在花坛上哭,小亲王路过被黑漆漆的一团吓了一跳,差点走过去踹她一脚看看是什么在那里一动一动的。搞半天是娴姐儿的肩膀。

娴姐儿会一个人在这里,自然是因为十五叔十五婶以为她还在沈寄那里,而那边又是打发下人把她送回去了的。她走到自家住的院子门口就把人打发回去了。

小亲王一直就记得这是个凶巴巴的丫头,小时候就拿着宫扇做武器追得他满院子跑。如今看她这么脆弱,着实是不好就这么走开。

“哎,你别哭啊,你哥哥只是添了一道疤而已,其实看起来很英武。”他其实也没见到,是听沈寄说的。

“真的?”

“真的。他要是说不上媳妇儿,以后我帮他说一个。”

娴姐儿想了想,小亲王是王爷比大哥的官还大,既然他说了帮忙找一个,就不会找不到了。而且他说哥哥有了疤更英武了。于是她看小亲王就顺眼多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小亲王把手伸到娴姐儿面前,她拉着站起来,然后乖乖的被他牵回去。于太监远远儿跟在后头笑,没想到他家王爷还挺会哄小姑娘的。

到了院子门口,娴姐儿道:“王爷,你就送我到这里吧。你不可以跟别人说哦。”

“好,我不说。”

等到三个儿女都道了晚安出去,魏楹告诉沈寄,“开海禁的事,有谱了。”

沈寄两眼发光,“怎么说的?皇上也觉得打仗打穷了,要开通海上贸易是吧?”

魏楹摇头,“那个抓到的宁王,是替身。真的,据说逃到海外去了。”

沈寄瞠目,怎么会有这种事啊?这是建文帝二号么?是要郑和下西洋了么?

“不过银子,应该也是一个方面吧。这次应该阮家还有另外几家捐出大笔家资的人就可以得到些补偿。到时候你可以去参一股。这回会有水军陪同出海,安全应该无虞。”

沈寄眼底燃起斗志,管他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出海呢。她得抓住机会赚一笔。慈心会的运作也是很费银子的呢。

还有,“魏大哥,汪先生要出海去,我们把小包子送出去见识一番好么?”

魏楹挑眉,“去海外,搞不好两三年才能回来呢。而且我说安全无虞,也不是就万无一失了。”

沈寄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机会实在难得。有多少人能够出海去看一看啊。

“就算在家呆着也会有头上掉东西砸到的,出门被车撞到的危险,运气不好喝水哽死的也不是没有。我们问问小包子自己的意见吧。我觉得他会很想去。”去海外长见识,这才是真正的行万里路呢。

魏楹想了想,“也罢,只要他自己想去,那就让他去吧。他即便高中三甲,入仕也不会有什么好前途。趁这个机会出去长长见识也好,省得成了温室之花。我派人上船去保护他,再派人去照顾他的生活。不如,就让刘準凝碧一家去,带二十个护卫跟着。”

沈寄点头答应,然后道:“其实我也好想去的。”

“海外,那也太远了。你在近处走个一个来月还差不多。”

小包子听说后果然很想去,他舍不得汪先生,也很向往海外的世界。

沈寄道:“跟《山海经》上说的完全的不同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小包子纳闷道:“娘去过?”

“呃,没有。不过我想《山海经》的记录是不靠谱的。”

不过这事儿还没有提上日程,总得国库缓过劲儿来。魏楹说快了,等林子钦从东昌回来,肯定是满载而归。

沈寄挑眉:“是要灭了东昌国?”

“不是,一个被灭了民族会一直不停的反抗,生生不息,皇上可不想边境永远不宁。西陵分走与它接壤的几块肥沃的东昌国土。然后我们得到战争赔款,差一点就被这场战争拖垮了啊。”

沈寄心头咋舌,这所谓的战争赔款不会是林子钦去刮地三尺吧?轻易挑起战争的民族是应该受到惩罚。不能跟他们讲儒家的恕道。不然就跟小日本一样,战争赔款给它抹了不用赔偿,反而死不承认曾经侵略过。

沈家的铺子准备开到京城来,这自然是沈三要沾魏楹这个义子的光。沈寄觉得这样挺好,只要他还要靠着魏楹,对汪氏就一定会很好。所以,她交代了洪总管还有崔大掌柜尽力协助。

这天,洪总管来告诉沈寄,说沈三想在京城买栋小宅子住。

“奶奶,咱们之前买的宅子,现在价格都回升了,老奴按您的吩咐,都在招租,如今还有两栋没有租出去。”

其实魏府很大,住他们一家三口并一些下人无妨。但汪氏毕竟是改嫁出去了的,所以沈三叔可能觉得长住不好。而且他也想做生意,难免有些生意场的往来。他只是想借魏楹的势,却不想住这里,这也很正常。

“嗯,那你带他去看看,先不用告诉他是我买的。看上了再说,就按市价卖给他。如果银子不凑手,缓一缓没有关系。他的铺子看好了么?”

“看好了,先租着。衙门那边也都去打过招呼了。您看开张的时候需要您出面请些人来热闹一下么?”

“我估着不用我出面去请,到时候少不了锦上添花的人的。你们家爷如今可是尚书大人了。”

洪总管顿时笑了,“爷太厉害了,这还不到不惑之年呢。这是魏家祖坟冒青烟啊。”水涨船高,他出去和其他府的总管应酬也格外的有面子。看这个样子,不出意外,爷就是下一任的相爷了啊。丞相门人七品官,到时候他就更风光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魏家木字辈,逛嫡出的林林总总也不下十人了,怎么没保佑旁的儿孙呢。又不是光我们一房祭祀祖宗。唉,说起来,很多年没有回去祭祖了。”也许过两年闲了魏大人还会衣锦还乡回家祭祖。洪总管都能感觉到地位在提高,沈寄当然感受更深。她现在是二品诰命夫人,在文官的夫人里也是二号人物了。如今,谁还敢说她是丫头出身。

进入腊月,沈寄的新礼服送来了。随之送来的还有四份圣旨,一份是表彰沈寄在大乱期间救活数百条人命的,一份是婆母二品诰命太夫人的敕封,一份是沈寄二品诰命夫人的敕封,还有一份是赐予汪氏‘忠义夫人’封号及若干赏赐的。

第一份是皇帝自己封赏,后面三份都是由魏楹上书请封。他生母与沈寄的都算是应当应分的,汪氏的是他特别上书请封的。养母不能封诰命,但是有这么一个称号,也可以庇护她终身。从此,不管是谁,都不能再对她有微词。这份旨意当然不是随时都能去请的,破例也不能破多了。魏楹选在他从中周旋说动邱成明与他下属阵前倒戈的时候,可谓正当时。

这个惊喜太大了,汪氏一时嘴唇都有些颤抖。

沈寄小声道:“娘,跟我一起谢恩!”

谢完恩,沈寄把汪氏扶起来,然后将三封圣旨拿去供着。回头婆母受封的圣旨和礼服要派人送回淮南去。至于汪氏受封忠义夫人的圣旨则由她自己拿着。沈三叔这辈子都没有看到过圣旨,两眼敬畏的看着。

沈寄小声道:“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汪氏现在还没有回魂呢。

魏楹笑笑,走到汪氏跟前,“娘,您的救命之恩、养育大恩,儿子没齿不忘。”他做这事自然不是为了至孝的好名声,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汪氏。

沈寄也跪了下去,如果不是遇到魏大娘,她不是会被什么人买去,又是何种际遇。但是,十之*没有被卖到魏家好。小芝麻三姐弟不用人招呼,在后头跪成一排,口称‘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三叔的店子买南来北往的杂货,生意实在太小了,所以那些想跟魏楹拉关系的人家就是想捧场也不方便。譬如说容家阮家,他们能来这样的杂货铺么。只能派了管事来送上贺礼。所以那天沈三叔的贺礼着实收了不少。最终他看中沈寄手里的一栋宅子,先付了三成,一家子搬进去,然后等银子凑手了再给。他是想全给的,沈寄说他初到京城还是多留些银子进货的好,执意不肯收。

裴先生被官学聘去做先生了,那里头的都是博学鸿儒,他笑着拍打魏楹的肩膀,说是沾了他的光。

魏楹躬身道:“没有先生,怎有学生?”

阿彪哥归来后,接回了父母妻儿,一家子重新将食肆开了起来,日子安稳富足。

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皇帝封印了,百官休年假了。不过,众人都还在翘首一盼,盼着班师回朝的林元帅。终于满载而归的林元帅在二十七这天赶回到了京城。据说运回了上百车银两,不是因为这些银两吃重,而且沿途得小心,肯定还得早些日子回来。

小权儿和阿隆却无缘回京,因为北方的宁王余孽有些逃进了深山,他们要趁着严冬围追堵截呢。十五叔一家三口本是指望进京能见到小权儿,现在不得不失望了。好在他十天半月的就有信送来。

芙叶和丹朱也注定失望。

除夕宫宴安排在中午,晚上宗室留下过节,朝臣各回各家。

一大清早,沈寄便穿戴好她的新礼服进宫去朝拜。这回她的位置又往前靠了不少,她前头的全是白发苍苍的老诰命。身旁也多是年岁足以当她娘的同级诰命。众人对她的态度润物细无声的改变着。

朝拜过后,徐五寻了机会过来和沈寄说话,她如今也是当家主母侯爷夫人了,正三品的诰命。可看着沈寄还是打从心底羡慕。勋贵之家多是非,家中小妾通房不少,头上还有太夫人,日子过得也辛苦。

两人聊了几句林夫人离京的事,又聊了聊各自的儿女,然后芙叶丹朱过来找沈寄,她就和徐五道别了。

丹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她其实还没有从哥哥断臂的事里走出来,可今天是进宫过年,自然得欢欢喜喜的。方才一众宗室坐在一处,也不少人对她们母女明嘲暗讽。如果不是阿隆的战绩卓著,今天她们可真的是无地自容了。丹朱已经学会了微笑面对生活的苦难。芙叶要反唇相讥也被她拉住了。不用她们出声,也会有人替她们鸣不平的。太子妃殿下就为她们说了公道话。当然,还有十四舅舅。

太后今日召见沈寄很是夸了她几句,皇后自然跟随太后,只是眼底多少有些勉强。席间自然少不了捧林子钦夫人的人,他这回可真的是盖世之功,在军中威望一时无二。所以林夫人今日自然也是炙手可热的。沈寄没去凑这个热闹,她身边也围了一群人。今日最出风头的便是林夫人与她了。

小亲王要留在宫里过年,沈寄和魏楹用过宫宴后便出宫了。回去的时候十五婶、小芝麻正同方妈妈等人一起包素馅饺子,这是要送去半山寺的。

小包子坐在旁边擀面皮,他每年都干这个活儿,如今也算是个熟练工了。至于小馒头,他也在擀面皮,他擀的专供娴姐儿使用。娴姐儿表示嫌弃,让小包子给他擀。小包子对家中女性一向好脾气,何况娴姐儿还是长辈。于是挪过去给她擀面皮。

小馒头一直等着娴姐儿又包了一个,结果还是歪歪扭扭的才出声:“小姑姑,事实证明是你的问题呢。”

小包子道:“你擀得也不怎么样。”

“哥哥教我。”小馒头笑呵呵的。他听说哥哥以前擀的面皮也很丑的,完全是熟能生巧。

娴姐儿便叫道:“小芝麻—”

十五婶笑道:“反正也不缺你们几个劳力,都过去吧。”让人把他们四姑侄挪到旁边的案板去。沈寄回来就看到小芝麻在手把手的教娴姐儿,小包子则在教小馒头。一屋子的热闹和其乐融融。

挽翠告诉沈寄,之前下人还包了几种馅儿的共八百个,已经送到红袖招去了。沈寄点点头,她回屋换过衣服,也过来动手。除夕夜的饺子,魏家的传统是人人动手参与。当然,魏楹来不了,今天他春风得意被人灌得有点多,已经乖乖的去睡觉了。十五叔是个百无禁忌,这会儿在旁边揉面团呢。他的手劲做这个比谁都好。

到了申时,两千个素馅饺子完工,十五叔带着下人赶着马车往半山寺送。这是送给伽叶大师等人与那五十名武僧的。

沈寄和十五婶这才过去看几个小家伙包的,一边捏出各种动物造型的自然是小芝麻的手笔,另一边大肚的、瘪肚的,站不稳的,趴着的,到最后能看的,是娴姐儿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小馒头擀的面皮经过调教,看着也很不错了。

沈寄笑笑,“得,回头王爷回来了,小馒头娴姐儿再给他做一顿,省得他又絮叨没吃到年夜饺子。”

这是得到认同了,小馒头和娴姐儿都很高兴。后来小亲王一回来,就被他们姑侄俩拉到小厨房,娴姐儿更是豪气的说:“王爷,你吃多少个,你吃多少我们都给你包。”

正月间自然是到处拜年到处走亲戚,因为年前那场兵临城墙的虚惊,今天的正月众人都过得格外开心。正月里窅然楼和宝月斋又重新开张了,那个热闹劲儿就别提了。今年府里除了大门口和大书房的春联是魏楹动手写的,别的地方都是小包子和小馒头动笔,来客纷纷赞之家学渊源。尤其小馒头小小年纪已见风骨的字备受夸奖。

小馒头不由有些飘飘然起来。

沈寄笑着对他说:“别被好话糊弄晕了,人家夸的是你爹的小儿子。不记得你上街卖春联的事了?”

小馒头摸摸鼻子,“娘你真会扫人兴。”

今年过年前十天,小包子和小馒头学了沈寄当年的样子,写了春联差人上街去卖。至于小芝麻,她如今是大家千金,闺阁笔墨不能流传在外,便只能做旁观者。

摊子摆在繁华热闹处,四母子在在窅然楼的包间里看着,生意寥寥无几。这里可是京城,不是沈寄练了几个月就能去卖春联赚赎身银子的小市集。随着魏楹的地位逐步提升,日后几姐弟耳朵里听到的多是阿谀奉承的声音,难有逆耳忠言。所以沈寄特地策划了这次的事,让他们知道一下离了父亲的权位,他们本身尚什么都不是。

至于府里到处贴着的春联,自然是没能卖出去,自家消化的。如今被人这样交口称赞,不啻于冰火两重天。人家只当魏楹看重儿子的字,所以满府都贴上了。殊不知是沈寄鼓动儿子匿名上街卖春联卖不出去的剩货。

翻过年,小芝麻十二岁了,小馒头十岁,小亲王九岁,娴姐儿八岁,小馒头七岁,魏楹给众人另寻了先生。小芝麻之前的琴棋书画老师也陆续回到京城重新开课,娴姐儿便跟着她一处上课,琳姐儿也被沈寄接了过来陪娴姐儿一处。

魏楹失陷东昌的事情里,魏柏一开始什么都没做,还有些怕被连累。不像小权儿一直在奔走,事后多多少少和这边府里有些疏远。如今一直在找机会重新拉拢两家的关系,尤其如今魏楹的官是越做越大,前途越来越好。魏柏却这样那样的原因至今仍是个七品小京官,以至于王氏到如此也只是个六品的敕命夫人。如今连小权儿都是正五品的偏将军了,眼瞅着这次围剿宁王余孽又立了功。他们二人有些急了。

魏楹私下同沈寄说小权儿的军功是自己打下来的,往上升也是应该的。而魏柏,缺少官场需要的刚柔并济,才具又平平,所以才一直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升迁过。如果是能重用的,他巴不得提拔呢。不过,看在他这么些年为官还算本分,把他提上一级到从六品也可以。但要指望他这个吏部尚书大哥关照更多,却不能了。倒是信哥,书读得还不错。王氏问的时候,沈寄便委婉的把这层意思说了。还让王氏劝劝魏柏息了什么外放之类的心思,就安心做学问得好。留在京城有魏楹在,他日子自然好过。要是外放实缺,很容易着了人的道。

王氏也清楚魏柏的实力,能论资排辈的往上升一级也很不错了。倒是信哥得了魏楹称赞她更看重些。信哥就要考童生试了,她便设法劝服了魏柏放弃外放的心思,在家指点信哥读书。官场是讲究连坐的,魏柏学识有余,才具略有不足,魏家怕他拖魏楹后腿,就是他父亲代族长四老爷也会劝着的。而魏柏也算是能听劝的人,升到从六品后想想自己的确不擅那些实务,也就作罢了。

小亲王的院子里有不少名角登门唱念做打,也是热热闹闹的。他每日用半天的时间上文课武课,抽一个时辰培养兴趣爱好。沈寄并不拘着小包子小馒头,因此时日长了,他们三个就能在家里的戏台子上票一出戏。偶尔宴客,他们也上台客串一场。票友可是高尚的、烧钱的爱好,与戏子不可同日而语。众人在台下看戏的心思自然也不同。

小芝麻和娴姐儿琳姐儿每天还到沈家去向汪氏请教针线活儿,汪氏非常乐意指点。明哥儿也时常过来这边府上,最后索性和小包子小馒头一处读书。沈三叔实指望这个儿子大小能有个功名。不管是秀才还是举人,那也是迈入士的行列了。所以这趟上京,做生意是一个方面,为了小儿子的前程又是一个缘由。至于其他的儿子,就只能跟着他学做生意了。

“大嫂”明哥遇上沈寄,躬身行礼。

沈寄微微一笑,“明哥来了,学问上吃紧么?”

“有一点儿,不过流年已经给我讲给了,听着便明白一些。”他底子很差,但好在肯上进。因为有几个异母哥哥,所以沈家财产能分到他名下的有限。他爹给他说了,有这么一房好亲戚看重,让他好生跟着念书,奔他的前程。魏家一家人待他都很好,他也欢喜过来。

沈寄点点头,“嗯,你有不懂问便是了,流年如果说不明白,就去问你大哥。他就是爱板着个脸,其实很是喜欢你的。”

“是,我知道的。”

小芝麻则向明哥行礼,“明叔好!”

明哥微微一笑,有点憨厚,“你也好。”

沈寄和魏楹商量,小芝麻和徐赟的事是不是该公开了。这几次赴宴,都有人把话题把这个上头带。

魏楹沉吟一番,“可以。我和徐茂说一声,你同他媳妇也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公开出来方便。”

林子钦已经死心了,正如魏楹所想,他们两个现在都是风头一时无二的人物。只不过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这样的两家人显然是不适合结亲的。

这天,他在窅然楼专门留给他的包厢里喝酒,沈寄巡铺子听说了便过去,“林元帅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啊?你现在可是红人啊。”

人人都说太子的位置因为林元帅的战功和地位更加稳固,沈寄觉得不然。看林子钦这副模样,他也清楚。太子想必也很清楚。

林子钦抬头,“我知道你今天要来巡铺子,特地推了所有的应酬过来的。”

沈寄拉开椅子坐下。

林子钦脸上现出些赧然:“我就想找你说说话。那天我进城门你去看了么?”

沈寄噗嗤一笑,“去了啊,万人空巷看林郎,我也去凑热闹了。”

林子钦脸上一红,“哦,你在哪里?”

“天香楼的包间里,要不是魏楹升了吏部尚书,那个包间我别想订到。我们一家子都在那里头看林元帅的风采呢。一个男人一生有这么一次也就足够了。”

林子钦笑了笑,然后道:“你说得没错,一次也就足够了。”

沈寄看林子钦听懂了自己的言下之意,也就不多说了。

“皇上有意将贺妃所出的公主许给我长子。”

林小一尚主,成亲后会搬到公主府住。那林小二的媳妇儿就得操持家务了,只是身份有些尴尬,并不是嫡长媳。不过,林家这回真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了。

魏楹做丞相沈寄都不担心,因为目前以及将来都没有出现权臣的可能性,不会轻易就被君王忌讳。可林子钦这个位置就有些危险了。他是国舅,是镇国侯,如今又是麾下数十万人马的林元帅,刚打赢了一场大仗。现在,又要做公主的公公了。

沈寄给林子钦斟了一杯酒,“看你这样子是有所打算了?”

“嗯,我要辞了一切职务回家休养。皇上如此加恩,我更加得退。”

不容易啊,这个时候能够想得到急流勇退。

“你就不担心皇后和太子么?”

“有什么好担心的,名分已定,只要他们不行差踏错就不会有变化。反而如果我不肯退,才有危险呢。”

“那你打算怎么退呢?”

“我在北边,一双腿冻坏了。那一次被宁王安插的人出卖,我被几个心腹亲兵护着逃脱,可是腿陷在雪地里太久,不中用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只是没说得这么严重罢了。腿怎么样只有我自己知道,太医都看不出名堂来。一个武将,腿不中用怎么行,当然是得给旁人让路了。”

林子钦如今也就是三十五左右,居然就可以退休了,而且是功成名就的退休。他这么知趣,皇帝给的待遇肯定好得不行。从此以后可以不用上朝,不用上衙,兴致来了,携着妻儿,出门踏青远足,好好哦!沈寄眼底现出羡慕,不知道魏楹还要多久才能光荣退休。

林子钦失笑,就知道她会羡慕嫉妒恨。唉,如果她是他的媳妇儿,这一切不就圆满了么。可惜啊,他自己的媳妇儿不太支持。

沈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林子钦对碰了一下,“恭喜你!”

“哈哈——”

沈寄回到家不免有些郁郁,好好哦,三十五就可以退休了。

魏楹下衙回来看到,不由问道:“你怎么了?”他都到吏部尚书了,难道还能有人给她气受?以她如今的声望,就是皇后也不敢当面为难吧。

沈寄便和他说了林子钦要提前退休的事儿,魏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道:“他是不得不退,而且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再有这样大的战事了。此时退再风光不过,面子里子什么都有了。可是文官不同啊,战乱过后的治理是细功夫,全是文官的事儿。他能急流勇退,我不能啊。”

“我又没说什么。”

“你还需要说什么啊,往这儿一坐,一副怨妇相。林子钦他什么意思啊,明知道你巴不得过轻省日子,还跟你说这些。他小子就没安好心!纯心挑起我们家庭矛盾。武将和文官那能一样么?我找他算账去。”魏楹气咻咻的边说边往外走。

沈寄看他真的说走就走,赶紧一跃而起,拖住他的肩膀,“哎呀,人家羡慕一下而已,你干什么啊。我当然知道,你如果现在辞官,那是撂挑子。皇上用得上你,凌相需要你帮衬,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到人家怎样就要怎样。”

“那还摆不摆这副脸孔给我看了?”

“不敢了不敢了!真是的!”

魏楹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他怎么都不可能现在冲出去找林子钦。最多不过以后遇上了私下抱怨两句。

不过,沈寄这番怨妇相也换来了好处。魏楹说等春暖花开了,让她和小包子出去走动走动。反正出海的事提上日程至少也得准备一两年。出去走动一两个月无妨。回来之后,就要着手准备定亲的事。不过成亲,沈寄和陈氏说好了,想多留小芝麻两年,满了十六岁再办。

魏楹如今也是炙手可热,想打小芝麻主意的人自然越来越多了起来。沈寄和陈氏放出风声去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徐家下手真早,而且胆子真大。之前有三皇子来那么一出,虽然很多人都觉得魏楹前途不可限量,但终是不敢和皇家争媳妇。徐茂不过区区四品,其子竟然敢和三皇子相争。沈寄和徐氏便放出风声,两家早有这个心思,只是从前孩子们都还小,所以没有提起。毕竟一般来说怎么都要姑娘十二三了才会开始相看人家的。可搁不住徐赟是沈寄和魏楹看着长大的。于是,便有了这个先下手为强。

在放出风声之前,沈寄特地去了一趟东宫,把事情向太子妃交代了一声。毕竟,如果三皇子那里有什么不满,还要太子担着。当然,魏楹和徐茂这次都是立下大功的人,明面上羽翼未丰的三皇子对他做不了什么。可暗地里就怕他对徐赟使坏。为此,徐赟进出都很是小心谨慎。

太子妃满口答应向太子说项,当晚便同太子提了此事。听说是青梅竹马,太子略微怅然了一小会儿,然后道:“你告诉师母,一切有孤,老三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徐大人,也是个能臣呢。”当初打算替老三撮合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太子此时自然不会和大臣交结过深,就是魏楹,也是因为担了太子少保的衔才会出入东宫。像徐茂这样位置重要的京官,太子是不可能去深交的。不过,既然是魏楹的亲家,自然不可能被老三拉拢过去了。

“臣妾知道了。”太子妃看太子略怅然了一下,然后就丢开了,想着小芝麻的终身马上要过了明路心头也是一块大石落地。要不然,小芝麻的身份越来越高,对她还真是个不小的威胁。

消息传出,三皇子自然是很不爽,他正想旧事重提呢。没想到魏家这么快的手脚就把亲事订下来了。徐茂是什么,不过是个秀才,举子都还没考上呢。怎么跟他这个天潢贵胄比。魏家这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可是,魏家有父皇的心上人,魏楹又步步高升,他不能对魏家下手。母妃和小姨说魏大人升得这么快,搞不好是因为魏夫人的关系。他却知道不是的,父皇不但没有因此提拔魏大人,反而对他进行过打压。可搁不住魏大人真的有才具,还有机缘。

母妃气愤之下说要将魏夫人的事暗地里宣扬出去,他立即阻住了。这样子一来,头一个得罪的就是父皇。这个消息这个时候传出去,不明摆着是他么。而且当初想聘魏家嫡长女到底安的什么心思也就一目了然了。还有,那位魏大人岂是好惹的,别看他一副温文书生的面孔。单从父皇想了魏夫人一辈子都没能得手,就知道他的厉害了。此事无凭无据的,他们的猜测总不好拿出来说。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那位魏大人是出了名的爱护妻子,绝对干得出金殿触柱的事来对抗流言的。回头人肯定是拿捏着分寸撞不死,但自己身为皇子如此‘污蔑’皇父和重臣,就失了文官的心,还会目为卑劣小人。还有魏夫人,如果说魏大人在朝非常有威望,那她就是在野很有号召力。慈心会十数年如一日的行善,声名远扬,旁人如今是拍马也难及。还有京城被她救下性命的几百人,在她的庄子喝过粥的上千人。那些都是民心啊,被煽动起来,对他非常不利。而且那个女人,就自己对她的调查,魏大人能悲愤的当着群臣触柱,她就能爬到京郊最高的山上做出往下跳的样子来。跳是不可能真跳的,肯定会有人及时出来救下她。可她这一死表清白的架势摆出来,那些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自己给淹死。

这对不按牌理出牌又名声好得一尘不染的夫妻,不好对付。更别说还有他喜怒无常的父皇在里头了。所以三皇子极力劝住了他母妃和小姨,告诉他们无论何种情况这件事都得烂在肚子里。而且,绝不能流露他对储位有觊觎之心的念头来。不然,他一成婚就得去封地了,以后便是入京也不能了。魏家嫡女的事只能就此作罢,以后有机会再拿徐家小子出口恶气罢了。不然,便会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太子手上。如今,更要紧的是另寻一门有助力的岳家。

三皇子如何找有助力的岳家,然后太子又怎样要给三皇子下套让他聘大长公主的嫡孙女,蒋世子的女儿为正妃,这些同沈寄都没有关系。她和魏楹也在严加防范着三皇子母子会不会有什么举措。宫中该打点的魏楹都打点过了,还有三皇子府也被密切关注着。太子会盯着,可他们自己也得有个数,不能抓瞎才行。

眼瞅着淑妃姐妹又开始把目光投向一些勋贵或者实权人家的嫡女,沈寄松了口气。二月中旬开始,魏家上下开始筹备寿宴。三月中旬是沈寄三十二岁,魏楹三十八岁的生辰。两人一日过生日,比较省事,一年就办这一回。但正因为只办一回,所以得格外隆重。

今年有魏楹升官的事,自然请客的范围又广了。而且沈寄是寿星,不出面张罗。一切都是小芝麻把总,十五婶、王氏都从旁协助。挽翠等人更是不敢懈怠,府里热火朝天的准备起来。

小馒头感慨道:“要是大姐姐被赟哥哥抢到他家去了,该怎么给爹娘准备生辰呢?”

小亲王笑呵呵的,“到时候就该小包子的媳妇,你的嫂嫂张罗了。”

小芝麻和小包子都闹了个大红脸,小包子挠挠头,长大了就是烦恼啊!不过,如果能够娶到一个像娘那样的媳妇儿,倒也很好啊。爹真是命好啊,完全不用发愁,媳妇儿就从天而降了。

芙叶把丹朱也派过来帮忙,丹朱乐呵呵的就来了。只有来魏家,她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快乐。芙叶看着已经十三的丹朱,再想想断了一笔还是鳏夫的阿隆就发愁。

沈寄站到芙叶身旁,“总觉得昨天还抱在怀里,一晃眼就都长大了。”

“是啊。”

“你也别犯愁,阿隆和丹朱都是好孩子,老天爷不会薄待他们的。”

芙叶低声道:“难道,我是坏人么?”

“你也才三十三,有没有想过……”沈寄试探的问道。毕竟,芙叶当年可是豢养美男的人啊,没道理就这么枯萎下去才是。

“我如今只想着阿隆能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丹朱能嫁给珍爱她的人。其他的,我已经心如死灰了。”

“别死灰啊,你完全可以有第二春啊。干嘛因为一段失败就拒绝幸福。”沈寄想着凌相对芙叶挺上心的,这事儿怕是得托凌夫人留意一二。至于阿隆,他靠自己打拼出来,没有堕了他外祖父的威名,自会有懂得欣赏他的女子的。还有丹朱,更不用急,这才十三呢。阿隆用战功洗刷生父带来的耻辱,他们家的家产皇帝也发还了,肯定不会嫁不出去,只是需要好好的把关就是了。

到了生辰正日,原本只请了亲友的,却近乎是满朝人都来了,说是他们夫妻同日生辰实在难得,来沾沾喜气。好在魏家的府邸够大,小芝麻又直接让窅然楼把人手物料都拉了过来帮忙,各项事务都有专人把总,这才没有手忙脚乱。一众亲友都早早到了帮忙招待客人。王氏因为有皇帝亲封的‘忠义夫人’的称号,这一日也不再回避,正大光明的过来。魏楹如今的权势,只在凌相之下,天下百官的考评都由他出,如此谁还敢说沈寄丫鬟出身,说王氏是商人妇。

这几个月,沈寄接到的帖子比从前多了三分之一,大都是差人送礼去,不能推脱的才会亲自赴宴。

沈寄正在和芙叶、王氏一处说话,说今天的装扮把她扮老了。

芙叶噗嗤声笑出来,“哪啊,我看着就跟新娘子差不多啊。”一身红妆,看着可不就跟新嫁娘差不多么。

说话间陈氏也到了,沈寄拍芙叶一下,“什么新娘子,我亲家来了。”陈氏自然也是来帮着招呼客人的,徐茂也是料到来的人不会少,所以让她早些去。

徐赟也跟着进来内宅给沈寄叩寿,引得一众早到的人都笑着看他。徐赟白净的脸皮泛起了赧然。

沈寄一把拉起徐赟,“到外院去吧。小包子,你领徐家世兄过去。”

“是。”

然后才是真正的客人陆陆续续的到来。凌相夫人,林子钦的夫人……林子钦辞职还没有辞掉,皇帝还在挽留。不过,三辞三留,这也是该走的流程。皇帝心头肯定是很满意林子钦的识时务的。按魏楹说的,接下来林子钦就会悠游山水,慢慢消除他在军中的影响。但是,为了皇后和太子,他肯定要在宫中留一些底牌,只是军权不会再沾了。

当日的有两个*,一个是寿宴刚上菜的当口,宫里来人了,皇帝和皇后赏了十八道菜下来,外院九道,内宅九道,传旨的太监唱一道菜名,外头上进来一道御膳上的菜色,气氛被渲染的越来越热烈。

沈寄带着众人叩头谢恩,心道林子钦这一选择急流勇退,倒是他们家成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了啊。她下半生又多了一个任务,她得劝着魏楹身后有余莫忘缩手。瞥一眼凌相夫人,反正从外表看不出她有什么不满的。想来外院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第二个*是下午外院和内宅中间隔了屏风看戏,小亲王小包子小馒头上了一出《童子拜寿》。

开始众人还没认出来,可是一看唱念做打虽然看得过去却不那么专业,有心人再瞅瞅,没见到魏家的两个公子,还有养在魏家的醇亲王便明白了,自然是哄堂叫好满堂彩。

终于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魏楹和沈寄往屋子里走,沈寄嘟囔:“要散架了!”

“嗯,回头为夫给你揉揉。”

这个回头自然是更衣之后,趴在浴桶边上的时候。魏大人一向很乐意此时替夫人按摩。

“魏大哥,今儿这也太荣耀了吧。”

“这才开头呢。你放心,我心头有数,你安心受着便是。”

“嗯?”

“凌相早年在军中受过伤,这个相位他最多再坐两年就要告老还乡的。这一点,皇上也知道。”

沈寄一愣,看来她当初对小包子说他爹十年内会为相还说晚了。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齐了啊。四十岁就走到了位极人臣的这个位置。她挑男人的眼光未免太好了一点吧。

她趴在魏楹肩头,“魏大人,你怎么一直没去看看故人呢?”

魏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故人是指被林子钦押解到京的东昌公主。

“我去看她做什么,又没有交情。要说报仇,如今她和我位置交换,我也难得跟个女人计较太多。反正她这辈子都会被圈养到死了。”

沈寄点头,“嗯,我比她幸福多了,我也不跟她计较了。就当她这个人不曾存在过吧。魏大人,过几日我就要和小包子出远门了,你不要太想我啊。”

“就是,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得把我喂饱了才行。”魏楹抱着沈寄出水。

“要养生,这种事情不要天天做!”

“每个月不都会歇几天的么。而且接下来要歇好久,你放心,我都攒着等你回来!”

过了两日,沈寄兴致勃勃的开始准备外出的东西。她到了这里几次出远门都是跟着魏楹,就只有去扬州那次因为怀着小芝麻缓了一步。所以这趟能够出去放风,她是很兴奋的。再过几日,小包子就要学当年的魏楹去游学了,沈寄将会随行。说白了,就是小包子出去长见识,沈寄出去旅游。

魏楹见不得她一副兴奋得不行的样子,“呆在我身边就这么委屈你啊?”

“不是啊,小别胜新婚嘛。老夫老妻更要想法子制造新鲜感。”

“哼!”

苜蓿和薄荷准备好了东西,沈寄一再精简,“洗脸的铜盆,洗澡的浴桶,床单被褥……这些带着做什么,又不是出去享福的。”

一边又低头教育小包子,“你爹当年就背了两身换洗衣服两双鞋就出门了,连路上的花销都是自己挣的。我不要这么严格要求你,可是咱们这趟出门要低调再低调。”

小包子摸摸头,“知道了。”

旁边屋子,小芝麻在对小馒头进行说服教育:“不是娘带小包子出门,是小包子带娘出门。你要是有孝心,过几年你也带娘出去玩儿去。咱家有出门游学的传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以后你也有机会的。娘要出一趟门很不容易的,这么多年,她就没有出门玩过。你要是吵着要跟,她也许就不去了。”小芝麻自然是之前被沈寄洗过脑了,所以才甘愿在家代班主持中馈,并且说服小馒头不跟。

沈寄当时给小芝麻洗脑的时候就讲了身为女子的诸多不易,这个小芝麻也有感受。她开始为自己未来发起愁来,沈寄笑嘻嘻地道:“放心,我问过徐赟了,他没打算做官。只是需要考个功名傍身。而且他打算到处游玩、置业。这样你日子会好过得多。你娘我怎么会不想到这些就把你许出去了。”

对徐赟这个未婚夫,小芝麻的感觉还有些懵懂有待培养,她当时羞红着脸出去了。不过母亲说的话她记在心头了。

至于小亲王,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能轻易出远门,不过眼底还是露出了对小包子的羡慕。听了小芝麻的话,他眼睛一亮,等他长大了不就可以自在来去了么。想来当女人确实不容易,能像魏夫人这样有魏大人同意出门走走的都很少。很多女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呆着。

最后,沈寄和小包子只带了老赵头和苜蓿就上路了。当然,魏大人怎么能够放心得下,暗地里自然又派了人随行保护。让他们无事不要扰到夫人和公子。既然他媳妇儿想放风,他既然答应了就会让她自在一些。哼,跟皇帝比他专一,林子钦拿辞官回家过小日子说事儿,他也不会让他专美于前就是了。就算不能辞官,但让她偶尔出去放放风还是可以的。

沈寄和小包子一路低调行事,拿着路引冲州过府,吃好吃的,看风俗民情,时不时的送封信回家:

‘魏大哥,我和小包子到了山东孔夫子庙,谁信附上草图一张,庙前卖的毛笔数只。’魏楹抖抖信封,又找出来沈寄画的夫子庙以及站在庙前的她和小包子来。不知道这是什么笔法,不过一看就能认出这是他们母子。他把图递给小芝麻,然后小亲王小馒头娴姐儿一一传阅,一人分得夫子庙前毛笔一只。

过了数日,又是一封,‘魏大哥,我和小包子登上了泰山,我们都是自己走上去的。泰山的日出很美啊!’这回随信附上的是泰山上的石头若干粒。

又是数日,‘魏大哥,我们看到海了,小包子震惊极了直呼壮观……’

过了半个月,终于说要回来了,‘学会做广饶大旋饼、利津水煎包、腌螺、糟豆腐了,过几日启程回家做给你们吃。’

出门一共一个半月,两母子都晒黑了。小包子的眼睛里明显因为眼界开阔,多了些东西。站在海边的时候他简直心潮澎湃,就等着扬帆出海了。

此次出行让沈寄荣光焕发,除了想念家里的三父子再没别的遗憾。接风晚宴后,沈寄和魏楹在院子里乘凉,由衷感慨道:“魏大哥,嫁给你真好!”

魏楹一下子转过头来,“你又想去哪了?”一回来就给他灌米汤。后宅一个半月没有女主人,运作倒还正常。毕竟小芝麻有那么多的帮手,也没有挑事的主。必须出面的两个应酬,以身体违和遮掩了过去。外头只知道是小包子出外游历,听说沈寄病了,匆匆归家。可要是女主人长期不在,可就说不过去了。

“没有没有,这不是要打理小芝麻定亲的事了么。两三年能出趟门,我就很满足了。”

小芝麻的婚事,因为还有五年左右的准备时间,所以慢慢走流程不着急。而嫁妆,魏楹从她出生看到好东西就会买回来,就连打家具的好木料也是备好了的,沈寄打算再给添上田地、庄子、铺子,另外她还想把自己名下的产业给小芝麻一部分。至于衣服首饰,到时候定了婚期在窅然楼打最新款式的就是。这几年下些力气找些玉石就是了,金银之类的都好说。

这些都不着急,慢慢来就是了。定亲三书六礼,三书里会交换聘书、礼书,六礼里会涉及纳礼、问名、纳吉、纳徵。这些沈寄都没有经历过,好在当初阮柳氏出嫁,十五婶陪着她婶子经历过。又找了王氏的母亲请教,而且她们是女方,这前期主要是男方的事多一些,一样一样的办来也还好。

小定是在六月间,这个时候,整个国家已经渐渐从去年的战争创伤中回复了过来。就连小权儿阿隆都赶上了小芝麻的小定礼。两个母亲见到儿子都哭了,一个摸着儿子空空的袖管,一个摸着儿子脸上的那道疤。

“娘,小芝麻今天小定呢。”小权儿道。

“哦哦。”十五婶赶紧把眼泪抹去。

芙叶也照做,“小寄,小芝麻,这个,对不住了。”

沈寄看眼小芝麻,小芝麻摇摇头,“今天能看到小叔叔和大表哥平安回来,本来就是一喜。小叔婆、大姨是喜极而泣了。”

沈寄揽住小芝麻的肩头,“就是,今天是双喜临门呢。”

魏楹微微一笑,小芝麻这话说得得体。

这会儿还没有到吉时,男方的人还没有到。这俩小子都又各自升了一级,到如今,宁王余孽已经是投降的投降,剿灭的剿灭了。

曾到一切仪式进行到最后,陈氏给小芝麻插簪子的时候,沈寄忽然意识到小芝麻从这一刻起就订给徐赟了。再过四五年小芝麻就要嫁到徐家去了,突然的就悲从中来。

又看看旁边的小包子和小馒头,还是生儿子好啊!

芙叶拉拉有些走神的沈寄,“宴客了!”

今天只请了至亲好友,仪式行完以后会有一个小宴,也算是订婚宴吧。小芝麻是不出去的,丹朱、阮明惜、娴姐儿、琳姐儿在屋里陪着她。

芙叶小声在沈寄耳边道:“行了,再这样我当你是在我面前显摆了啊。”

沈寄赶紧收了悲色,“谁显摆了。”顿了一下道:“丹朱变化很大。”今天的丹朱笑颜如花,很是为小芝麻开心的样子。她说哥哥在外头为她和母亲拼杀,她如果还自怨自艾,也太对不起他了。

“经历了人情冷暖,从天上到地下,能不变么。”芙叶淡然道。她当然也变了。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如沈寄一样幸福,三十二岁仍然娇艳如花,出门被当成小包子的姐姐搭讪的。这件事沈寄严禁小包子告诉魏楹。不然,她日后就没有出门的机会了。

当时小包子一脸惊讶的看着因为他娘纱帽上的面纱被吹落而追着‘请问姑娘贵姓’的公子道:“公子,这是我娘,我头上还有个姐姐。请问你的眼睛还好么?”说完还小声嘀咕:“年纪不大怎么眼神就不好了?”

送客的时候沈寄问芙叶:“丹朱,你是想玩军官里替她物色,还是在士子里寻?”如果要往军官里物色就要让阿隆留意,如果想找士子,魏楹会帮忙看着。魏楹说,明年的大比如无意外,他会是主考官。这二十年里他曾做过一次副主考,再加上明年做主考的资历,那也就够了。

小芝麻不用榜下点婿,如果芙叶有这个意思,倒是可以让魏楹假公济私一回。

芙叶叹口气,“我也问过她,你知道她怎么说么?她说‘嫁给谁对哥哥有好处,我就嫁给谁’。等他们兄妹好好沟通一下再说吧。”

沈寄也只有叹气。送完客回去,一把就楼主了小芝麻,“我的女儿——”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感性,小芝麻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伸手回报住,“我的娘啊——”

小馒头没心没肺的笑了,“娘,大姐姐,你们唱戏呢?”

小亲王把头扭到一旁去笑,“小馒头,你怎么能这么二呢?”

小馒头比出他的今天手势‘ok’,“我是小三儿,哥哥才是老二。”

小包子看他一眼,“分开论的话我是大儿子。”

看看瞪着他的沈寄与小芝麻,小馒头道:“你们以为我真二啊,这不是看你们都伤感,逗逗你们么。”

“你们三个臭小子都给我出去,我现在就稀罕女孩儿了。”

小包子带头,三个人都出去了,小馒头道:“得,等您稀罕男孩儿的时候再叫我们,保证呼之即到。”

这回小芝麻不适应了,“娘,您干嘛啊?”

“小芝麻,我舍不得你。”

“我这不是还在家里的么,还早着呢。”

魏楹找了来,摇摇头离开。方才遇到三个男孩子,小馒头说他们被嫌弃了,被挥之即去了。

沈寄伤感了半天,“小芝麻,我一定要对你再好点。”

小芝麻高兴的点头。第二天就发现沈寄的再好点,原来是要训练她开始打理嫁妆了。

“一定要学会打理嫁妆,徐家祖籍江南,娘把江南新开的三家窅然楼和三家宝月斋给你。所以这些账本你要从现在开始看起了。回头掌柜的来报账,我也让他他们来见一见你。另外陪嫁的田地,我在江南给你买七百亩,在京城买三百亩,再各买一个庄子两个铺子。压箱底的银子我给你九千两……”

小芝麻心头盘算着,这么一算下来,她林林总总三四万两的嫁妆呢。尤其窅然楼和宝月斋是可以大幅增值的。

“娘,太多了吧?”

“多什么啊,儿女其实都一样。你算是吃亏了。我一向都把你当长子看待的。”

小芝麻靠进沈寄怀里,“娘——”

给小芝麻准备这些,沈寄魏楹自然是和小包子小馒头商量过的,两兄弟表示没有意见,甚至表示可以再多给一些没关系。

不过,再多就有些过了。虽然陈家和徐家都是江南大户,但是一个媳妇三四万两的嫁妆已经非常可观,可以压倒那一辈的妯娌了。江南的六间铺子打理得好,每年的收益也会很不错了。

接下来,陪房陪嫁丫鬟什么的也该着手。沈寄打算把采蓝一家给小芝麻,另外她屋里年纪还小的两个丫鬟。大一些的就放出去配人。这就要另外挑人了,正好挑来让采蓝调教着,四五年后就是里里外外一把好手了。回头教人牙子把人带来,就由小芝麻自己挑人了。

魏楹看她一边风风火火的的忙活着,一边哀叹着女儿在家的日子得倒着数了,觉得她最近非常的情绪化。周围的人也是这种感觉,觉得她更平常都不太一样了。小权儿和阿隆这回可以在家里多呆些时日,然后取京郊大营报到。十五叔十五婶便商议着,如果以后小权儿也常驻京城,他们是不是也去买栋宅子好些。

沈寄在去年房价最便宜的时候买了七八栋宅子,如今都增值三成了。他们最后按市价买走了另一栋放着没有租出去的。这些宅子其实租出去,都是不到十年就会收回成本,所以沈寄一直在放租。

明年又要大比了,估摸着淮南、华安都会来些人。但是因为魏楹很可能是主考官,再让那些人住到府里不方便。最早成亲时那栋宅子租期要到了,沈寄打算把那里干脆做成专门招待来投奔的举子的地方。毕竟那里是魏楹起步的地方,这可比高升客栈的噱头更大,很是励志。

其实主考官只在开考前一刻钟才能看到考题,然后也见不到任何人,所以这个应该无碍。为了避嫌,糊名之后,也可以抄卷。所以倒不必因为这个原因就不招待那些举子了。

沈寄就这么忙碌着,直到挽翠提醒她这个月月事已经过了几天了才警醒。

“奶奶放心,我一直看着,您没做过什么有碍的动作。”挽翠如今已经不是奴婢,所以自称改成我了。

“哦,那就好。”沈寄小心的坐下,整个人一下子从风风火火转成了谨慎,“先不着急,再过几日再找大夫来。”

当晚魏楹求欢遭拒,听到缘由后瞪大眼,伸手过来摸沈寄的肚子,“真的?”

“还不知道呢。我不会好不容易找到个各方面合适的女婿,又要为小女儿愁了吧。”徐赟那里可是说好了的,除非四十无子,否则都不能纳妾。

魏楹摸摸额头,这还没断定男女呢,怎么就愁上这事儿了。

过了几日,随着沈寄又怀上了一同被确定的还有林子钦正式退休以及皇帝要开海禁的消息。魏楹透露,小权儿和阿隆多半要跟着出海去。他俩如今简直是军中小将中的双壁。而且一直是在跟宁王对抗的,一开始南下拦阻宁王叛军,然后北上追缴宁王余孽,将来又要出海去寻找宁王真身。说起那个假宁王,其实是安王认出来的。两人圈禁的地方隔得很近,他跟皇帝申请过来串门子,然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不对。安王如今大变样了,胖了一圈有余,整个人的志气都被关没了。

开海禁的事,如今还没有定论,朝上还争论着利弊。不过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此事势在必行。所以,魏楹告诉沈寄可以开始收拢手里的银子了。这次出海领头的是皇帝潜邸的一个将领,对宁王也很熟悉。随行的商船会以二十万两银子一股参股。如果吃不下可以找人合作拿下一股。

不过沈寄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吃下一股。她是拿这件事当郑和下西洋来看待的。所以持积极乐观的态度。但是其中不是没有风险的。找人合股赚了还好,赔了难免被人怨怪。参股的机会就看各自的本事了吧。所以,二十万两银子她决定挤一挤。只要不影响小芝麻的嫁妆,不影响铺子的正常运作就好。这件事交给了小包子去做,让洪总管带着他操作,另外刘準也在一旁看着。因为出去以后,到底要怎么做成海上生意,如何利益最大化,一些商机就是小包子要拍板的了。

他现在十岁,不过没关系。朝堂上还在打嘴仗呢,这需要一定的时间。然后造海船等等准备时间没个两年拿不下来。再有这次出海说不定要去个一两年甚至两三年,到时候经过这趟远行,小包子应该就完全成熟起来了。所以,现在让他接触这些,就很有必要了。

“好好养胎,其他的事都交给别人去做。无论是小芝麻出嫁还是小包子出海都早着呢。”魏楹担心她累着了,拿出一家之主的态度来。

小馒头沉浸在即将当哥哥的喜悦,托着下巴问沈寄,“大姐姐出嫁,哥哥出海,我出什么啊?”

沈寄摸摸他的头,“只要你不出家,随便出什么都好。”

小亲王道:“魏夫人放心,大师说他与我佛无缘。”

芙叶十五婶汪氏陈氏王氏等人听说沈寄又怀了孩子,纷纷来道贺。

娴姐儿开心得很,“又要有小侄子了。”

小馒头道:“娘,我想要个听话乖巧的小妹妹。”

“小侄女也很好啊,大嫂你随便生什么都好。”

陈氏笑着问沈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安安稳稳的。”

小芝麻刚处理完一天的中馈,过来向沈寄汇报,见到这么多人在,便一一行礼,然后在沈寄身边站好。

陈氏对小芝麻是很满意的,笑着和沈寄道:“我们怕你受累,干脆约好了都今日来。看你气色这么红润,也就放心了。”

“劳大家费心了。小芝麻,小包子,你们领着娴姐儿他们去后头玩吧。”

“是。”

魏家有个动物园,还有个儿童乐园,那家买了宅子去的人家也保留着。里头有秋千、滑板、跷跷板、沙坑等玩意儿,只是随着孩子们大了不再有人去玩。不过,如今看来,很快又能派上用场了。

众人表达了关怀,很快也就离去了,让沈寄好生养胎。沈寄送到正房门口,众人都让她留步,沈寄便让小芝麻代她送到二门处。回来坐下拿着汪氏给做的小衣服,还有孕妇装正看着,小亲王和小馒头过来说要演戏给她看。

“嗯,演吧。”沈寄放下手里的衣服,这俩小家伙今儿是打算彩衣娱亲?

小馒头找了个凳子坐下,小亲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慢慢开口:“我知道我还不够好,可是我会努力的。我会在我的领域努力做到最好,让你像魏婶婶一样被人羡慕嫉妒。”

小馒头捏着嗓子道:“那些人羡慕我娘,倒不全是因为我爹官做得大。”

这神情和动作一看就能知道说话人当时的情态。

“这我知道,就是我家我爹都曾有过通房,可是我不会有的。魏叔叔对魏婶婶的一心一意,我也会做到,你相信我。”

“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说到不如做到。”

“我只说这一次,以后,你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他们一开口沈寄便明白了这是哪一出戏。小芝麻和徐赟是怎么避开众人说上私房话的?又怎么让这两个家伙在旁边偷听到了?

小包子笑得耸了耸肩膀,他就说他们俩怎么前后脚就跑去方便了。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招待客人。

小芝麻送客回来,眼见小亲王和小馒头窝在一把大椅子上笑得东倒西歪的,问旁边的小包子,“他们俩又抽什么风?”

“东南西北风。”小包子笑道。

沈寄看看一屋子三个男孩,都差不多是人憎狗嫌的年纪啊。魏楹在家,小包子便没有那么少年老成,也有些调皮起来。要是没人盯着,这三个能上房揭瓦。这要再生一个小的,能有精力看好他们三个么?

“大表哥和小叔叔比你们也大不了多少,如今已经是少年英雄了。”

那三个一凛,又要受教育了啊,他们没干啥啊。

小芝麻直觉进来的时候这三个小的笑成那样,肯定有鬼,便说道:“不晓得是谁说要给爹爹争光的。”

小包子不想被一千只鸭子教训,便站起来道:“我回去练轻功去了。”汪先生将轻功绝技传给了他,之前还问母亲要了很多好东西对他进行伐经洗髓来的,他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看样母亲的肚子,这要是再生个妹妹,就一千五百只鸭子了啊。不过妹妹好像管不到哥哥头上来的吧。如果跟小馒头说的一样,乖巧又听话,多好啊!完全可以把长姐强势的遗憾弥补了。

母亲和长姐都不是需要他疼爱呵护的,如果有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妹妹,嘿嘿,真好!

看到小包子溜了,小馒头也道:“我该回去练字了。”拽着小亲王一溜烟的就跑了,不然等大姐姐知道他俩干了声,不定拿擀面杖揍他俩的屁股呢。

小芝麻过来拿起巴掌大的小衣裳看,“这么小啊,好可爱!祖母的手艺就是好。”

“你学到几分?”

“娘,这个上头我随您了。祖母都没有办法把我调教出来,她说当年看你也是哪哪都聪明,就是学不好女红。”

沈寄思忖,自己的绣工其实是能见人的,只是婆母是此道高人,所以怎么看都看不上眼。

“那你的嫁衣盖头怎么办?还有给徐家人的见面礼衣帽鞋袜,难道到时候都让宝月斋的绣娘替你绣?”

小芝麻不敢再乱靠进沈寄怀里,便坐在旁边道:“娘,你当时是怎么办的?”

“嫁衣是你干姥姥找人帮我的,盖头是你祖母绣好留了一对凤眼给我。不过那对眼睛我绣得很好。至于见面礼,我全都没亲自做衣帽鞋袜。当时你爹才认祖归宗呢,我一律是买的,反正怎么做他们也是要挑我的理的。”想起新婚夜,被人送上的尺子和《女戒》,沈寄撇了撇嘴。她绝不会让小芝麻重复她当年的遭遇。

“可是平日里,我自己贴身的小衣服,还有你爹的,都是我自己做的。你们三个小的时候我也都给你们做给衣服穿的。你的针线活还是得练练。”

小芝麻耷拉下脑袋:“知道了。嗯,娘,你休息吧,我去练会儿。”

沈寄这胎很安稳,徐方说她身体很好,这么多年练武是大有好处的。魏楹晚上趴在旁边,伸手摸着她尚平坦的小腹说道:“你是锦年,还是松年?”

锦年是给闺女准备的名字,小名是小芝麻取的,小豆沙。松年是个儿子准备的名字,小名是小包子取的,小饺子。沈寄一想到魏楹还准备了一个儿子的名字,鹤年,这家伙不用他自己生就想着多子多福。

面对沈寄的指控,魏楹道:“我怎么没出力啊?我出了大力的,没我你能怀上么。”

“你就负责出那会儿力,我却要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哪啊,我要为孩子受足一年罪的。”看沈寄要变脸,魏楹赶紧道:“知道你辛苦,你看我这不是早早的就回来陪你了么。”

“申正三刻才到家,你还叫早早儿就回来了。哼,这么多年,除了坐冷板凳的时候,你就没有按时下过衙。”

魏楹摸摸耳朵,任由沈寄絮叨。

沈寄抱怨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你有没有想过,做到位极人臣,不该是人生的终点。赢得身前身后名全身而退,荣养致仕,让后人敬佩才学人品,才是完整的一生。”

魏楹点头,“当然想过,我想进名臣录,当然得做到如此。一旦心愿得偿,我不会年栈权位的。”说着在沈寄脸颊上一吻,“我会记得答应过你,后面三十年陪你看天下山水,品各地美食。”

苜蓿端了补品过来,在外叩了叩门然后进来,小丫鬟把小上桌摆到榻上,沈寄尝了尝,“嗯,今天的味道不错。”

苜蓿笑道:“是爷从告老的御厨那里请来的传人,专做身怀六甲的妇人进补的膳食的。”说完就退了出去,等一会儿叫了再带人来收拾。

沈寄笑笑,然后勺了一勺要喂给魏楹,“来,奖励你。”

“我才不吃这个呢。”

日复一日,沈寄的肚子渐渐出怀,到中秋的时候已经很是明显。魏家和徐家的小儿女订下亲事,四时八节的按规矩徐赟就会登门来送节礼了。五月间定亲,这是第一个节气。他不能中规中矩的送了厚礼来,还给小包子送了孤本的书,给小亲王送了生旦净末丑的人偶,给小馒头送了一只教什么会什么的鹦鹉,可谓是投其所好。这三个对他态度又好了那么一点。小馒头都叫上大姐夫了。

陈氏私下里告诉沈寄,一应花费的银子都是徐赟自己挣的,包括小定礼都是。他一直用压岁钱跟着外祖父家的表哥做船行生意,如今每年有千把两银子的进项。

小馒头鬼鬼祟祟提了鹦鹉过来,离沈寄远远地,徐大夫交代过的,这些不能离母亲近了。然后喂鹦鹉吃了几粒小米粒。那鹦鹉便开始学舌了:

‘你傻不傻啊,居然买宝月斋的新款首饰送我。’

‘难道买别家的么?宝月斋的最好啊。’

‘笨蛋!我不缺这些,你要送,下回送我一把匕首吧。’

沈寄以手扶额,肚子里笑得不行,徐赟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小馒头这混小子,一头亲亲热热叫上了大姐夫,一头又带着鹦鹉去偷听。还有小芝麻,居然问未婚夫要匕首。出去游历的时候,小包子告诉沈寄,回淮南的路上遇到流民的时候,护院还有七叔八叔都上了,有人偷偷往马车潜来,是姐姐带着他们用弹弓把贼人逼退争取了时间。她这个女儿啊,内在完全是个假小子。

沈寄一指戳在小馒头额上,“你小子变本加厉了啊,越来越不像话了。”

“娘你不想听?”

呃,想!

“你到底在哪听到的?”

“另一个凳子下面。”

看来小馒头是把小芝麻和徐赟说私房话的时间地点摸透了啊。

“回去吧,下回听到什么,再来告诉娘。”

“就知道娘想听。”

“要是被发现了,你知道该怎么说么?”

小馒头垮下脸,他不就是为了将来被发现的时候娘能护着么,“知道,是我自己想听的,跟娘没关系。”

沈寄一巴掌拍在小馒头额头,“你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知道了,我提都不提娘一个字。”

“孺子可教,去吧。”

过来几日,采蓝来告诉沈寄,说小芝麻多了一把华丽的匕首,可好看了。

“拿来我看看。”

采蓝直接从袖子里摸出来,“咯,就是这把。开始大姑娘可高兴了。”

沈寄一看,的确是漂亮,上头缀满了宝石。她抽了出来,采蓝也没组织,再仔细一看,没开刃的。

“大姑娘就是发现没开刃,所以气得丢在柜子里了。不然我也拿不到。”

“是赟赟补送的中秋礼物,我知道的。”不过,没有开刃八成又要被骂笨蛋了吧。赟赟肯定是故意的。这点好,既肯宠着哄着小芝麻,也不会没有主见的放任她。

“既然奶奶知道,那我给放回去就是了。可是我听小丫鬟说,姑娘好像量了尺寸要重新找人打一把匕首替换。”

“这可不能让她得逞,玩什么杀伤性武器啊。都是小权儿教的,不是弹弓就是匕首的。”

“知道了。”

沈寄到小包子的院子里,看到他又加重了绑在腿上的沙袋的重量在练习跳跃。她指着枝头的桂花道:“小包子,给娘把那枝桂花摘下来,办得到么?”

小包子一脸的无奈,却还是应道:“好!”说着把沙袋取下,助跑了几下跳到树上摘花。

“真好,回头要吃什么果子也不用叫人拿杆子了。”沈寄接过来闻香。

“娘,下人里头很多会爬树的。”

“那你练这么用功做什么?你要是敢继承汪先生的衣钵,你爹真能把你的腿打断的。你可别听他说什么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话。”要是魏尚书的嫡长子是个闯空门大盗,他得把肺气炸了。

“娘,又不是只有那一个用处。”

“做细作,你不合适。”如今汪先生仍然被皇帝人尽其才的用在了细作里。不过,汪先生说家国大事出力他心甘情愿,哪怕差点为此丢了性命也不悔。可是让他私下查探百官,这种事他不愿意做。当然,他是高级人才,不愿意细作头子虽然不满也没有勉强,但仍然派了些其他的活儿。是沈寄让他曝光的,所以有义务帮他脱身。这要是再赔进一个儿子,她是怎么都不肯的。

小包子摇头,“娘,不过是汪先生觉得没有传人,然后看我又有几分天赋。他不会说出去的。我练来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以后说不得关键时刻能用上。”

沈寄想了一下,“也好,海上凶险着呢。”这个夏天开始小包子每天都在小溪里游一个时辰的水,这也是为了出海做准备。小馒头和小亲王看到了也跟着练,小馒头说等小包子回来,就该轮到他去了。沈寄每天都很喜欢来看两个儿子还有小亲王浪里白条一样的在自家后院的小溪里游水。这回另外一半宅子沈寄没再租出去。好歹魏楹已经是二品官了,得是一个完整的宅子看着才够气派。所以那小溪足够他们三个游的了。

沈寄看看一年一年长高的大儿子,“过几日你就要出京去巡铺收银子,好好跟着刘準学着,那些掌柜的可不会因为你是少东家就对你服膺。”

“嗯,儿子知道了。”

小雏鹰要飞出去了,而且会越飞越远。沈寄心头涌起不舍,把小包子抱进怀里。他已经到她肩头了。

小包子不敢挣扎,只小心避开她的肚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嘴里喃喃的道:“乖妹妹!”话里的期待显而易见,眼里还亮晶晶的。

沈寄很少见到小包子如此期待过什么,不由好奇:“为什么这么想要个妹妹?”

小包子不敢说沈寄和小芝麻都很强悍,只能拿小馒头说事儿,“妹妹可人疼,不会像弟弟那么淘。而且也可以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唉,生女儿是来讨债的,还是生儿子划算。”

“那过几年大姐姐嫁了,家里四个小子,娘又该烦了。”

这倒是真的!

“儿子女儿我都一样的疼,就怕你到时候舍不下软软乎乎的小妹妹,不肯出海去了。没关系的,一切都你自己拿主意。”

“我出去经风雨见世面,以后才好给姐姐妹妹做依靠。”小包子小心的扶着沈寄走到旁边的亭子里,早有人铺好了坐垫,放好了水果小吃等。沈寄最近食量开始见长了,随时都喜欢手边有吃的。就算是走到这里来,苜蓿和薄荷都会让小丫头领着放满她中意零嘴的食盒。

晚上魏楹回来迟了,饭菜摆上来沈寄也坐了过来,他挑眉,“你还没吃晚饭?”

沈寄摸摸肚子,“孩子吃了,我还没有。”

魏楹低头无声笑笑,然后给她布菜,看她吃了才动手给自己夹。吃得是东坡肘子,沈寄胃口大开,吃得比魏楹还多。小厨房至此便又给她加了一餐。这么吃下来,沈寄便开始珠圆玉润起来,到后来,双下巴都出来了。

“触手如玉,肤如凝脂!”魏楹赞道。

沈寄一把拍开魏楹的手,因为他摸的正是她的双下巴,她最近正为此发愁。她低头看看肚子,肚子并没有大到离谱,是这个月份该有的大小。她是整个人圆润起来了,圆润的很匀称。手背上都起了肉窝窝了。她怀这胎就是好吃,别的什么毛病没有。徐方也说没事,是她胖了,不是肚子里的娃娃大得离谱。

对她的圆润,魏楹很喜欢,有事没事背了人就在她这里捏捏那里摸摸。这会儿被拍开,又挪到床那头去把玩她肉呼呼的脚丫了,“暖玉生香!”

她好吃,魏楹就费心给找厨子,至于食材,那更是毫不吝啬。到后来,发展到小亲王见了沈寄,第一反应也是去找自己装零食的攒盒,打开来摆到她面前,还会不时往里头按着她的喜好添新货。小芝麻爱美,最近都不跟沈寄一起吃饭了。因为跟她一起吃,看着她吃就会食欲大开,然后不知不觉多次一碗。

为此沈寄抱怨道:“我肯定怀了一个吃货。”

小馒头就发愁了,“哥哥,妹妹要是个小胖妞怎么办?圆滚滚的那种,轻轻推一把就咕噜噜翻身了……”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对于乖巧听话小妹,哥俩同样的期待。

小包子看一眼珠圆玉润的沈寄,再看看她的肚子,他自然不知道肚子多大才合适。迟疑的道:“不至于吧,我们三个都不胖的。”

“可是,上次来咱家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两个孩子,一个瘦一个胖。太胖了,抱着怪沉手的。如果她像娘一样,一天吃这么多顿,唉——”

小芝麻路过听到,哭笑不得,“徐大夫说妹妹个头不大的。小馒头,你去看看王爷怎么还没回来。”小亲王回半山寺看伽叶大师去了,这会儿该是回来的点了。

“哦。”小馒头往前院去,正好遇到小亲王回来,身后跟的人还小心的拎了一大桶汤。

“是什么啊?”

“半山寺的素面的面汤啊,魏夫人不是一向爱吃么,这回我多要了些。”

九月间,三皇子和蒋家嫡女成亲,沈寄推说身子不适,没有去喝喜酒。这门婚事定得是比较急的,六月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匆匆就定下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淑妃姐妹相看的未来三皇子妃里有几个炙手可热的,蒋家嫡女并不被她们看重。这么几个月要筹办皇子婚事,礼部很是发了一回愁。

沈寄知道是太子和魏楹把三皇子坑了,让他在皇帝面前的形象往下很是落了一把。魏楹也没有同她说,说是让她安心养胎就是。沈寄知道对于算计他闺女的人,他一贯是记仇的。这回肯定对三皇子下了狠手。魏楹叮嘱了徐赟出入要格外小心一些。自家两个还算是孩童,甚少出门,三皇子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三皇子如果对徐赟下手,一则是保这次被陷害之仇,二则是出他所谓的‘夺妻之恨’,三则徐茂也算是太子阵营的人,徐赟是徐茂的儿子,魏楹的女婿,如此也算是打了太子一耳光。

得了警示,徐赟自然是小心谨慎,徐茂也格外的留心。陈氏略有不满,徐茂道:“不和太子殿下近一些,没有魏楹帮忙撑着,我早被大乱期间得罪的那些人找麻烦了,赟赟和你也落不了好。”

陈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嗯,我知道了。”

徐茂拍拍陈氏的手,“放心吧,魏楹请了林侯爷帮忙,三皇子无论要做什么,都会现形。”

林子钦开始不肯揽这个事儿,谁让你不把闺女许给我。现在居然要我帮你保护女婿,我吃饱了撑的啊。

魏楹自然不会勉强他,当即就不再提这事换了话题。林子钦一想他如今是个闲人,要是不肯帮忙,万一小寄的女婿真的出点啥事,回头就算不怪他,他也过意不去的。算了,就当是为了小芝麻了。她从小就喊着他林叔叔长大的。于是林子钦就不得已成了徐赟的‘保镖’,至于他自家娶公主的事儿那是完全嫁给林夫人操心。

林夫人实在是有些呕,她原本想得好好儿的,如果夫婿真的一门心思把那个女人的媳妇娶进门当儿媳妇,她一定让她们母女有苦说不出。因为媳妇对婆婆尽孝那是应当应分的,立规矩晨昏定省用膳布菜那都是规矩,自己吃完赏她吃剩下的她也只有感恩戴德的接着。她还可以给儿子安排分宠的通房,潜移默化的把儿子捏在自己手心。还可以给儿子安排入仕外放,然后让他带小妾去任上,自己把媳妇儿留在身边替儿子尽孝道。几年下来,儿子和媳妇能亲么?别说夫婿会护着,内宅始终是女人的天下。自己在她母亲身上失去的,当然要在闺女身上找回来。

可惜,这个算盘落空了。不过林夫人也挺高兴,她想自己选儿媳妇儿,不想一辈子看着那个女人的女儿犯堵。可是,皇帝居然要把公主嫁到他们家以示恩宠。她能让公主儿媳立规矩伺候她么?她得给公主行礼,而且大儿子还会住到公主府去,就跟做上门女婿差不多了。明说是恩仇可实际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以,二儿子她一定得捏在手里了。

这也是沈寄知道林小一要尚主之后万分庆幸没有把小芝麻许给林小二的原因。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拿捏不住了。另一个自然要下功夫。如果儿媳妇是小芝麻,那林夫人会更有斗志。这是人性,并不是说林夫人是坏人。换了任何一个女人处在哪个位置都会这样行事的。

所以,小芝麻下嫁徐家是最好的选择。难得两个小儿女也在慢慢往有情的路子上走。她会听小馒头偷听来的那些话,不也是因为担心女儿女婿么。

三皇子成亲,沈寄这个孕妇可以不到,但徐茂夫妻是不能不到的。跟去的府里匆匆赶回通知徐茂,说陈氏在三皇子府突发疾病,而徐茂喝醉了。他虽然有所怀疑,但有人报讯说母亲病了总不能置若罔闻。马儿牵出来,他便多长了个心眼,细细的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毛病。再仔细去看报信的下人,发现对方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流露一丝不安。这是家中的世仆啊,难道也会被人收买?不,除了收买这世上还有胁迫。

“少爷快去吧,晚了夫人怕是不好。”

“另给我牵匹马来,就那匹青骢马。”青骢马是一匹母马,是徐赟刚买的,一同买下的还有它的儿子。是打算送小芝麻的。她说过想学骑马。到时候由母马带着,小马会很温顺的。虽然魏家肯定弄得到,但他送的是他的心意。所以,徐赟一直都好生养着,不曾骑过。今日突然要骑,配上马鞍便是。既然是要送小芝麻,当然是温顺的马儿,不用担心给他捣鬼。

拿下人兜不住了,少爷一到皇子府,事情就真相大白了,还不如此时老实交代。原来,陈氏根本就没事,是三皇子的人抓了此人的小儿子胁迫他回府诓骗徐赟。而徐赟惯骑的马,马鞍里被人插进了一根针,他骑上去以后慢慢的针就会扎进马背上,正好是到了闹市,到时候马儿失控,徐赟虽骑艺精湛却也难以避免马踏百姓的后果。身为京兆尹的儿子,回头再有人喋喋不休的把事情把徐茂头上扯,徐茂的位置都要丢。如此一来,三皇子自然就把仇视徐茂的人拉拢到了身边。

徐赟一听,好毒的计策,真正杀人于无形,回头再让这位要领他去的仆人将针取出,他们徐家就要被毁掉。

“看来你果然不是蠢人!”墙上传来声音。徐赟抬头一看,是林元帅家的二公子抱膝坐在上头。原来一切都落入了他眼底,或者说林府的人眼底。他有些不明白岳父为什么要说动林元帅派人保护他。此时来的人里有林小二,他倒是想明白了一点儿。岳父这是希望他和林小二能够搭上交情?毕竟,林家可是皇后的娘家。日后太子登基,林家人的前程是可以想见的。如果为了小芝麻的事让林家生出嫌隙来怕是不妥。

林小二今年十三,比徐赟小两岁。要说他对小芝麻有多深的感情肯定说不上,不忿于被沈寄魏楹弃他而选徐赟更多些。如今看来,虽是早有防备,但徐赟的应对也算是相当不错了。本来他是打算提醒他一声的,这样徐赟得承他的情不说,日后自然矮他一头。

徐赟点头道:“还是要承二公子的情。眼下还有一桩事要请二公子帮忙。”

林小二看一眼瘫在地上的徐家仆人,“怎么,你还打算替他救儿子?”

“他,我必定是要重罚的。因为他本来可以一早求助于我。但他的儿子,的确是因为我才卷进这件事的。还请二公子能告知一二。”林家既然一直在一边盯着,自然是从头看到了尾。

这件事在魏楹背后的推动下,自然成为了徐赟和林小二结交的契机。因为他知道既然动用了林家的力量,他一定会忍不住来称量称量徐赟的。后来徐赟和小芝麻成亲,林小二是挡酒的。林小二嗣后娶名门贵女,也是徐赟出面挡酒,两家最后还成了儿女亲家。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三皇子和蒋氏定亲,三皇子德行略有亏损。可成婚之后,一床锦被什么流言便被都遮住了。一次设计徐赟没有成,第二次就不能贸然行事了。而且他现在盯上了开海禁一事,已经请旨让三皇子妃先去封地他想出海看看。这一次的内幕他也是探听到了的。有些事情让臣子去做还不如让儿子做更能让人放心。至于新出炉的三皇子妃,光有个世家名门的空架子,娘家最大的用处不过是有个大长公主,可是年纪也已经不小了。

这件事三皇子是通过看守安王的人知道的。安王透露给他,自然是不怀好意。他要看着皇帝的儿子再陷入夺嫡之争里去。

果然,皇帝准许了三皇子届时随海船出去见见世面。便将出海的真实意图告知,让他专心去办这件事。

消息传出来,沈寄问魏楹,“三皇子要去,这股咱们还入么?小包子还往海外送么?”

“入,为什么不入?三皇子是想争得帝心,他绝对会倾尽全力。不但是找真宁王还是海外通商。至于小包子,去得。三皇子不会对一个小儿下手,他该知道我定是下一个丞相。就算拉拢不了,他也不会得罪我。损人不利己的事三皇子是不会做的。毕竟,如果他真的能当上太子,我也会是他的治国能臣。我也好,徐茂也好,我们忠的首先是皇上。如果皇上换了太子,我们会继续对新太子尽忠。这才是臣子的本分。他不但不会对小包子作什么,还会保护他。如此多一份保障有什么不好。”

四个月后,随着魏家小四魏锦年小豆沙童鞋呱呱坠地,朝堂上争吵了数月之久的开海禁的事终于在这一年封印前落下帷幕。

小包子和小馒头看着摇摇车里的小妹,对视一眼,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小妹个头真的不大呢,看来不会往圆滚滚发展。

娃娃控小芝麻就跟高兴了。她有四年的时间来摆弄这个小娃娃,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小妹,快快长吧,大姐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亲王有一些羡慕,他羡慕魏家姐弟这样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情。他的兄姐,都大他老多。侄孙女侄孙倒是差不多大,哦,还有皇兄的几个小皇子小公主,可是他们都被教得很是守礼,不太好玩儿。

沈寄看出来了便宽慰他,“你翻过年就十一了,再有个四年就能开府建衙,然后可以娶王妃。到时候你自己的儿女,你想教成什么样,只要不太出给,想必皇上和大师不会管。”

小亲王眼底一亮,有道理!

差不多整个正月,沈寄都在坐月子,小豆沙每日好吃好睡好长的。就算摇摇车边兄姐小亲王小姑姑等人围满了她也完全不受打扰。

“娘,你看小妹长得跟我好像呢。”小芝麻把小豆沙抱到沈寄面前。

沈寄看她一样,“是你们都像我还有你们爹好不好。”两个女儿的确长得蛮像的,同父同母能不像么。刚生下来的时候不明显,这出了四十日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寄捏捏自己的腰,都出现一环路二环路了,不减肥不行了。之前月子里不敢减,而且也减不了,身边人盯着呢。不过总算生下小豆沙她那旺盛的食欲终于消退了。之前一直说想生儿子,生儿子划算,不用为女婿人选发愁。可生下来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哪有不爱的。如今在他们家要抱小豆沙得排队呢。

小芝麻不用说了,沈寄一知道自己生的是个女儿,就知道小芝麻会围着妹妹打转。小馒头也不说了,他想当哥哥很久了。可是为什么连一向最像魏楹的小包子都那么喜欢抱着那团小小的襁褓,还每天依依哦哦的和小豆沙说话。每天除了练习游泳和轻功还有读书,旁的时间都耗在婴儿房里。

年前小包子就将十万两银票带回了京,沈寄又凑了凑,卖了几栋宅子,又将京畿附近的铺子的现银拿了来,还在银号借了五万两。他们家不至于资不抵债,她手头也还留了两三万两。给小芝麻帮嫁妆的银两也都预留了。因为现在国力正在走向强盛,所以沈寄对这次是抱很乐观的想法的。实在是生意亏本了,也就算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她儿子平平安安归来就好。她就是这么跟小包子说的,这趟出去赚钱是其次,让他开眼界长见识才是真的。

“姐姐”小包子站起来,指指钟漏。沈寄一阵无语,他们居然还看着钟漏。

小芝麻疑惑道:“这么快?”

小豆沙在睡梦中被转手,安安稳稳的。生这个小女儿倒是两个儿子都学会抱小婴儿了。小包子抱着小妹粉蓝色的襁褓坐在床边,一手托小屁屁,一手托着脖子,还有节奏的轻轻拍着她的背。两兄妹的模样让沈寄想起了十多年前初为人父的魏楹抱着小芝麻的样子。那会儿房里没人的时候,他时常爱抱。只不过,小芝麻到扬州的时候就好几个月大了,比小豆沙现在大多了。

这一转眼,孩子蹦出来四个,小芝麻也十三了。

沈寄在地毯上开始做瑜伽,忽然想到小包子搞不好会走到印度那边去,回来问她怎么会瑜伽她要怎么说?沈寄挠挠头,好像现在想到已经晚了。

之前看她这番动作,小馒头还想跟着做来的。她告诉他这是女子塑身的动作,他才作罢。小包子早看在眼底了。而且生小馒头的时候他就看过一回,那个时候他还小,也就两三岁的样子,每天坐在旁边看着,眼珠跟着她的动作转。前几日沈寄重又开始这套动作的时候,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还露出恍然的样子。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就说她在扬州见到过身毒(印度)来的人好了。

魏楹对小豆沙也喜欢得很,府里好几年没有小婴儿了。虽然还是不怎么抱,他一向不怎么敢抱这么一点点大的小婴儿,说劲儿大不得小不得的,只放在摇摇车里逗。头回看到小馒头抱着的时候真把魏楹吓了一跳,又不敢出声,怕把小馒头吓到直接把小豆沙摔地上了。沈寄瞧着他冷汗都冒出来了。不由暗笑,这才是一叶障目呢。在旁边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看看小馒头是抱着小妹坐着的,他没被批准抱着走动。旁边一步也始终有两个懂武的小丫头一左一右看着。

小儿子稀罕妹妹,想抱抱,沈寄想来想去便这么成全了。其实也有七岁了,只是因为之前小馒头一直是老幺,一直最受宠,所以导致他只比小包子小两三岁,大家却感觉他小很多,对他尤为不放心。

魏楹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碰碰小豆沙幼嫩的脸颊,如今已经进入二月间,不过这屋子里烧了地龙,是很宜人的温度。

“再有二十天我就要准备进贡院了。”

进了贡院吃住都在里头,是任何人都出不来的,哪怕魏楹这回做的是主考官。皇帝宣布他为主考官的时候,满朝的目光都一下子就投射了过来。三十八岁的吏部尚书,如今又要做主考官。这分明是皇帝在给他铺路啊。可是,要说魏楹不够格,那也是不可能的。他是二十年前的探花郎,这么多年手不释卷,学问自是愈发精深了。为官的经历也足够,翰林院呆过,外放过,京兆尹也做过,还呆过不少衙门,考绩都相当好。众人也都是看好了他将要为相,可凌相才五十多,还可以再干十年不止呢。何至于这么急着拔高他呢,毕竟他做上吏部尚书也还不久呢。

沈寄算了算日子,小豆沙现在差不多五十天了,她练了十几天瑜伽,身上尤其腰上,赘肉也去得七七八八了。再有二十天,也该恢复如初了。魏大人进贡院前如果想要,还能给他吃顿饱的。不过现在嘛,肯定不行,所以即便魏楹凑了过来亲她的脖颈,还妄图做更多,还是被她推开了,“徐大夫说了得两月呢。”其实五十多天同俩月也不差什么。只是,体型还没有恢复,沈寄不想让他记得她现在的身体。

魏楹呻吟一声,低头对用水汪汪眼睛看着他们的小豆沙道:“闺女,爹娘为你受足了十个月的罪啊。”

“快回去睡了吧,你明日还要上床呢。”

魏楹抱着沈寄用力亲了两下,然后道:“还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你不提什么徐大夫我还真给忘了。”

“什么事?”跟徐方有关,能是什么事儿?

“徐方想娶芙叶,他已经拜托凌相夫人说合了。还说,请你也替他说说好话。”

沈寄听到第一句已经一下子坐直了,徐方是凌相在民间的徒弟,继承他的医术,和芙叶的确也算是谙熟。前两年他的结发妻子病逝了,儿女也各自成家。倒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他是知道你和凌夫人想替芙叶择婿才动的心思。你也知道,他从拜在凌相门下就为了小郡主四方奔走,因此一直对芙叶都还很是关注。芙叶的遭遇的确也令人同情。”

“光是关注和同情是不够的。”

“当然不只,谁会为了关注和同情去求娶一个女子。”

沈寄笑着点头,“嗯,很不错的一桩姻缘。”

魏楹起身出去,沈寄滑下去和小豆沙躺着。虽然说兄姐都很喜欢抱,爹爹也回来就看着不愿挪眼,但小豆沙最熟悉的自然还是母亲,当即便笑了。沈寄把她抱到怀里哄着,等到睡着了才放到床边的摇摇车里。

翌日天气不错,沈寄抱小豆沙出门晒冬日暖阳,看枝头新绿。忽然看到远方一高一矮的身影一起走过来,是小亲王和娴姐儿。沈寄挑眉,看他们有说有笑的,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娴姐儿是来看小侄女的,她去跟母亲说,母亲就派人送她过来了。而这个时候刚散了早上的课,小芝麻在处理中馈,小包子在练轻功,小馒头在做功课兼练字。小亲王也是过来看小豆沙的,两人便遇上了。

院子里还有几树梅花没有谢,沈寄抱着小豆沙坐在树下和小亲王有一搭没一搭,看丫鬟给娴姐儿推秋千,娴姐儿的小声不时传过来,小豆沙便也跟着笑‘呀呀——’

娴姐儿玩热了,脱下红色的披风递给丫鬟,然后蹬蹬蹬的跑过来,沈寄道:“把汗水擦一擦,披风一会儿就得披上。”

“哦。”娴姐儿答应着坐下来,掏出手绢擦汗。小亲王把点心匣子推到她面前,她道声谢就开始吃起来。娴姐儿吃了一块点心,又喝了杏仁煮过的羊奶,凑到小亲王跟前去看小豆沙。方才小亲王把小豆沙要过去抱着了。小豆沙很习惯被这么转手,而且小亲王身上的气息她也是非常熟悉的。

看她被扮鬼脸的小亲王和娴姐儿逗得不住的笑,沈寄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小豆沙来得真是时候,简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和兄姐年纪拉得开,没人争宠反而都宠着她。还有小亲王娴姐儿丹朱也都宠着她。

沈寄拿起披风给娴姐儿披上,她仰起头方便沈寄给她系带子,“大嫂,娘要给哥哥相嫂子了。”

按魏楹说的,小权儿和阿隆是要随海船出海去的,“告诉她别急,你哥恐怕很快就要有差事了。”

“哦。”

小豆沙玩了一会儿张开小嘴打了给秀气的呵欠,沈寄便接了过来,“我带她回去睡会儿,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好。”

小亲王虚岁十岁,娴姐儿虚岁九岁,在沈寄眼底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不过在古人眼底却是不小了。所以她也让人注意着,省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过了两天,芙叶来了。她来和沈寄说徐方的事,凌夫人已经和她讲了,她说要考虑一下。沈寄笑了,看来徐方是早知道芙叶会来找她商量,所以才提前和魏楹打了招呼。

芙叶看沈寄一个劲儿的笑,拿肩膀去撞她,“你别光会笑啊!”

“我觉得挺好啊,知根知底的。”

芙叶看看沈寄,“你真觉得好?”

沈寄很郑重的点头,“你再问问阿隆和丹朱的意见,要是他们赞同,你就可以去同太后讲了。”

“可是……”

沈寄知道芙叶的心思,笑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要错过了。徐方真的很不错,只要你不嫌弃他是个布衣。”

“我怎么会嫌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阿隆我看他暂时没有续弦的心思。西陵公主是他心头一直会流血的伤口。这件事你缓个几年吧,左右他很快要出海去了。”

“他也要出海?”

“多半。他和小权儿一直都跟宁王过不去的,对他也还算熟悉。至于丹朱,那孩子逐渐成熟起来了。今年虚岁十四,也是时候考虑了。你们一家子商量好了么?”

芙叶道:“阿隆说文人大多清高,恐怕会因为他们那个父亲的关系轻视丹朱。倒是武将,有父王的余荫,有阿隆在军中拼杀,不会一直拿那件事说事儿。他说他们营中有个副将不错,为人大方,前程也看好,长得嘛,还有几分儒将的风范。回头你和我一起去相相。”

“好!”

“如果真的要出海去,一去搞不好就是两三年,我得把这件事先定下来。”

“还有你自己的事。对了,我家小包子也要跟着出海长见识。”

芙叶震惊,“你可真是舍得!这回可是……”她比了个三。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不想把他就养在家中。魏楹说要给他派二十个侍卫随行,再说还有小权儿和阿隆在。而且那位,也不会损人不利己的对他一个小孩儿下手。”顿了一下道:“就是小馒头,如今也得好好的引导了。他现在可不是最小的了。”

芙叶捏捏沈寄的脸,“瞧你这副模样,可见日子过得有多舒心。”

“是啊,人这辈子不可能十全十美,便是过着我想要的小富即安平静顺遂也还会有这样那样的烦恼,我得知足。”要不是芙叶找到了第二春,沈寄也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副幸福的模样。所以,还是身边的人都幸福才好啊。

三月间,魏大人在吃了几晚上饱的之后带着随从进入了贡院。这一去,直到一个多月后阅卷完毕才能出来。沈寄虽然给他打理妥当了衣物,却也担心他在里头吃不好睡不香。这整个跟坐牢一样啊。而且,二十年前科场舞弊案的阴影时不时的又冒出来。

除了刚满百日不久小豆沙还在无知无识的乐呵,小芝麻三个都感觉到了沈寄的心神不宁。他们同样想父亲,却不明白母亲怎么会如此不安。

询问再三,沈寄便给他们讲了十九年前的事儿。

“娘,不会有事儿,爹是主考官又不是考生。爹说了,要糊名抄卷的。”小包子安慰道。

“嗯,我就是心头总是不由自主的担心。”

小芝麻抱着努力小豆沙过来,“娘,没事的,小妹是个福星呢。”

小馒头伸手握握小豆沙的小手,“福星、福星”

小豆沙很高兴,她现在会动弹了,每天晚上脱了衣服睡觉前,手脚都要欢快的动一阵,如今天气暖和越穿越少,白日里她也能动上一动。于是伸出小手握着小馒头的一根指头,小馒头道:“还挺有劲儿的。娘,担心也没用,您啊,不如跟小妹一样,什么都不想。”

“是跟你一样吧,你小妹是还不会想。”沈寄捏捏小儿子的脸,“你说得也对,我不想了。”

四月中旬,魏楹由小包子小馒头一起去接回了家,整个人瘦了一圈。回到家就见到三母女笑盈盈的迎接他,小芝麻墩身一福,“爹爹回来了。”

魏楹伸手把她拉起来,“嗯,回来了。”然后凑过去看小豆沙。小豆沙马上五个月了,比他进贡院前看到的又大了不少,变样了。

当然,小豆沙不认得老子,她笑只是因为母亲和姐姐都在笑,而且看到两个哥哥回来了。魏楹在她眼底,如今就是个陌生人。所以魏楹凑过去看她,她把头转开了,盯着两个哥哥乐呵。

魏楹有些呕,沈寄笑道:“累了吧,去洗洗再出来陪她玩儿,一会儿就熟悉了。”

小芝麻笑着去厨房督促,小包子和小馒头也各自回去。

小豆沙听到里头传来水声,便歪着头去听,沈寄索性抱了她进去,小豆沙一看到水就手舞足蹈起来,要求走过去摸水。魏楹弹了一指,一滴水珠落到小豆沙的额头上,她想伸手去摸又碰不到,于是懊恼的看着魏楹,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沈寄替小豆沙把水珠抹去,“咱们出去玩儿,不理他。”

未几,魏楹穿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有些微湿,沈寄拿了干毛巾给他擦着。他上塌把小豆沙圈在怀里,小豆沙手足乱动不让他抱,想向沈寄求救又转不到她的方向,只能嘴里咿咿呀呀的。

魏楹抱着小豆沙,亲在她脸颊上,用胡渣子去扎她的小嫩脸。

小豆沙气得哇哇大叫。

沈寄在魏楹身后说:“你这个当爹的怎么欺负起女儿来了。”

“我跟她亲热亲热,哪欺负她了。”魏楹放轻了力道,渐渐的小豆沙不挣扎了,好像觉得痒痒的还挺有意思,又咯咯的笑了起来。

说不想了,其实沈寄还是担着心,一直等到放榜、殿试什么都完了,三甲入了翰林院,一众新进士来拜见座师,她的心才安安稳稳的放回肚子里。

到了八月,海船造好,从林子钦打东昌运回大批银子就开始造了。试航那日,魏家几口人还有小亲王,十五婶一家,芙叶一家都去了。芙叶和徐方上个月很低调的成亲了。阿隆给妹妹寻的夫婿,留守京郊大营,双方也行过了小定礼。

小芝麻刚刚过完十三岁的生辰,小包子五月间满的十一岁。而小馒头其实也九岁了。他对小包子说道:“哥哥,你放心去见世面,家里有我。”

他说得郑重,小包子低头看他一眼,然后把手放在他肩头,“嗯,爹爹忙于国事,以后还会越来越忙。母亲、姐姐、妹妹就都交给你了。”

小馒头点头,“我知道。”

小亲王搭上小馒头的肩膀,“你放心远游,家里本王也会帮着照看的。”

到了正式告别的日子,沈寄眼泪汪汪的抱着小豆沙,小豆沙只笑嘻嘻的看着眼前的热闹。小馒头和小亲王要说的那日已经都说了,倒是没话了,只是艳羡的看着大海船。

小包子拜别魏楹和沈寄,“爹,娘,儿子去了。这几年不能在膝下尽孝了。”

魏楹把他拉起来,“去吧,好好看看外头的天地回来告诉我们。”

沈寄道:“小包子,汪先生那里,你好生照看着。出海肯定不只这一次,海外他呆不惯,尽可以不惊动人回来的。”汪先生能摆脱一切束缚,自然是沈寄去找了皇帝的缘故。善始善终,这是沈寄当初许诺过的。

“儿子记住了。”

小包子走到小芝麻面前,从出生到如今,他们几乎还是朝夕相处的,感情自然深厚。小包子道:“姐姐,我会回来给你送嫁的。”

“一路顺风,千万当心。”

小权儿和阿隆同家人道别后也过来,“大哥大嫂|姨丈小姨,放心吧,有我们呢。谁都不能欺负得了小包子。”

直到海船的身影再看不见,沈寄才上了马车,小豆沙稳稳坐在小圈椅里,玩着自己的手指或是拿起圈椅上的小拨浪鼓摇摇。小芝麻在旁边劝着沈寄。

下了马车,小豆沙脑袋转来转去的,没见到最疼她的二哥,这才着急起来,咿咿呀呀的叫个不停。

小馒头抱起她道:“二哥出远门了,以后跟着三哥。”

沈寄让小芝麻小馒头还有小亲王画了很多小包子的画像挂在小豆沙的房间,省得她把这个最疼她的二哥哥忘在脑后了。

在魏楹三十九岁生辰过后,凌相因身上的积年旧伤发作上折子乞骸骨。皇帝召太医看过后,无奈放人,让他回气候宜人的蜀中蓉城老家休养。魏楹终于登上文臣的巅峰,位极人臣,入阁拜相。

魏楹沈寄,芙叶徐方送到城外十里,凌相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

等到车轿远去,魏楹道:“凌相这一生,先从戎后入阁,很是精彩!”

“你也会有你的精彩,如今只待你慢慢书写!魏大哥,恭喜你得偿所愿。”

魏楹握住沈寄的手,“这才是一个起步,小寄,再陪我十年!”

“好!”

“到时候必不恋栈。”

沈寄笑笑,以魏楹的年纪,十年后他想退怕是不容易。夺嫡之争他可是要紧的人。即便他退了,也许等到太子登基还会再请他出山。不过,没关系了,就是她同芙叶说的,生活没有十全十美的。这辈子能遇到并且抓牢这个男人,还有几个可爱的儿女,是她的幸事。当然,这一切也不是白得的,她为此也付出良多。

“今年,我计划要回淮南去祭祖,给父母扫扫墓。”

“嗯。”可以想见,魏楹将会是淮南魏氏族谱上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可是小包子小馒头也会有他们各自的精彩人生,不会被父亲压得毫无光芒的。

“回头,让小芝麻去北边看看林子钦的牧马场吧,也让她松泛一段时日。她肯定会喜欢那样天高云淡的地方。每次出门都让她在家怪对不住她的,日后出嫁了就更不容易了。”林子钦交出军权后,懒得在京城呆着,索性跑到塞外圈了一个大牧场牧马放羊,写信给魏楹好生描绘了一番那边风光。气得魏楹牙根痒痒,这哪是写给他看的,是要借他的手转给沈寄的。

魏楹想想婚后沈寄也就那次跟小包子去放了一回风,后来再说去又怀上了小豆沙不得成行,“好是好,不过要等林小二回京之后。”林小二也跑到牧场去了,如果他也在,就算是清清白白的,也容易让徐赟心头不舒坦。这个他很清楚。林子钦如今不就以呕呕自己,自己不舒服了他就舒服了。德行!纯粹是闲得。

“他不是要回原籍考童生试么,就那个时候送去吧。林子钦想当好小芝麻的干爹,给他一个添妆的机会好了。”

说到干爹,魏楹多少有些不乐意,这个林子钦,抢不到他的女儿做媳妇,就要抢去做干女儿。偏生一路行来,欠了他不少的人情。那一回在窅然楼喝酒,喝高了硬是要自己答应。推说要回来和沈寄商量,林子钦不依,说沈寄肯定舍得。魏楹无法推脱,不得已把闺女给了他当干闺女。回来一说,沈寄果然乐意,就连小芝麻都挺乐意的。她自从知道林子钦是金不换的浪子典范对他便多了几分好奇。而且林子钦真的是一直很疼小芝麻,魏楹不肯在外头做的事他都肯。他还曾经把小芝放在肩头看过元宵节的灯会呢。

于是林子钦便寻了个黄道吉日广洒请柬摆酒,认了小芝麻做干女儿。宫里太子太子妃都送了贺礼来。而林家和魏家如今都是滔天的富贵,凑热闹的人别提多少了。

小芝麻得知有这么一个外出游玩的机会格外的高兴,朝魏楹墩身一福:“多谢爹爹!”又抱着沈寄的胳膊道:“多谢娘!”

小芝麻欢欢喜喜的出去了,魏楹心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边转头看向沈寄,沈寄朝他竖起手,“别给我画大饼,我知道如今的身份我出入一定得慎重。”

魏楹闷笑两声,沈寄如今是堂堂的一品诰命,丞相夫人,一举手一投足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官家女眷人人都以得她一张请柬为荣,想称病再出去玩两个月是不大可能。

林子钦并不是只带了林小二在身边,他还带了两个妾室到牧场去,沈寄准备到时候让采蓝并四个丫头一起陪小芝麻过去。小芝麻兴致勃勃的自己设计了骑马装让送去窅然楼,赶紧给她做出来。

沈寄看到了道:“你不是有骑马装了么?上回徐赟送马过来不是就做了一身么。”如今她已经完全不过问生意了,宝月斋和窅然楼分别交给崔大掌柜还有凌大掌柜这两个拿分红的总掌柜看着。连锁店上了正轨,又有得力的人看着,无需她再费什么心思了。就是慈心会如今也是处处有分部,成了官家女眷非常乐意去镀金的地方。用于周转的银子再也无需发愁。

很多官夫人学着沈寄大作慈善,可惜有人走在了前头,也就不算什么了。如今慈心会教养出的孤儿,甚至都出了进士了。上回来魏府拜恩师的时候扎扎实实给沈寄磕了几个头,道明原委后着实让沈寄惊喜不已。这样的巧合魏楹也格外的惊喜,他第一次做主考官为朝廷选出的人才里就有慈心会资助出的学子。虽然名次不是太靠前,但也很不错了。

“娘,我是想到了新款式,我替窅然楼打广告呢。”

“是去了牧场,一身骑马装肯定不够,所以要多做两身替换吧。”沈寄拿过图纸,“嗯,还不错!有进益!不过以后到了徐家,可不许这么任性。”

“知道了。”

“你婆婆年岁同我差不多,还年轻着呢,如果她说要将中馈交给你管,你别大大咧咧的接下来了。人都是喜欢掌权有控制欲的,尤其婆媳之间,有一场天然的拉锯战。依我说,你不管中馈日子还松快得多呢。反正你也不需要靠管家捞银子花。你的陪房也不用。我让你早早的学,是不想你以后被人蒙骗,或者人家一下子丢到你手上,你手忙脚乱的。”

“嗯。”知道沈寄是在教她,沈寄认真的听着。

“徐家人口算是简单,你公婆也疼爱你,不过关键日子是你和徐赟在过。你也别太欺负他了,该软和的时候还是要软和着点。”

“晓得了。”

一次也不能说太多,要潜移默化。而且,说得再多也不能替她去过日子。还是回去抱小女儿吧。小豆沙十个月了,正是要学说话的时候。记得之前几个孩子都是十一个月左右开的口。魏楹前几天把小闺女抱在腿上教她喊爹呢。沈寄没打算同他争,她也回去教女儿喊爹去。

一个月后,魏楹等到了小女儿开口,第一声就是喊‘爹’,他眉开眼笑的把小豆沙抱到怀里,亲了好几口。沈寄笑着拿出小包子的信来看,她按日期给编了号,小家伙一般是十来日就是一封信来,每到一处大港口就寄一番见闻录的日记来。开始的时候沈寄还能对照着舆图以及《山河志》看,后来就不行了。只能凭记忆揣测他是到了那个地方。每回有信来,沈寄都等着魏楹回来一起看,他嘴上不说,心头惦记得很。只可惜不能回信,因为回过去,他们往往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才两三个月,就巴心巴肝的想了。不过从小包子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是非常欣喜有这么一个长见识的机会的。真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

至于小馒头,头上没有哥哥顶着,脚下又多了个软乎乎刚会说话迈步的小妹,他勤奋多了。习文修武,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督促,连小亲王都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

小馒头道:“哥哥在的时候,我被他的光环挡着,乐得当无忧无虑的小弟。可哥哥出远门了,我就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不趁此机会让爹娘对我改观,还等到几时?不是王爷你说的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么?”

小亲王心底升起些羡慕,他不想卷进朝廷的一些事情里,譬如说夺嫡,这是大师千叮万嘱的。所以,最好便是藏拙,韬光养晦,走大师和魏夫人给他选的悠游山水沉迷爱好的路——做个闲王。可是,有时候看到小包子和小馒头为了未来而努力,他还是有些艳羡的。不过想到被圈禁的两位兄长,还有如今被打压得越发厉害的其他封王,他还是觉得大师和魏夫人给他选的路子最好。至于董家人私下跟他说的那些,他当没听到。

人生有得必有失,而且,他文武之道其实也不差的,只是不能去参加科举而已。多少人想过他这样的自在日志还过不到呢。看到前方走来两根辫子一晃一晃的娴姐儿,他笑盈盈的迎上去,“来看小豆沙啊,我与你一道去。”

“好啊!”

隆冬降临,小豆沙也满了一周岁了。她站在门口,看出去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很欢喜,摇摇摆摆的过来拉沈寄的裙子:“香——”小手指着外头。

“你倒挺有雅兴,又想踏雪寻梅了。”昨天沈寄抱了小豆沙去后院赏梅,她指着梅花就喊‘香’。这是又坐不住想出去溜达了。这丫头也是个活泼性子,不过本能的更狡猾一些,懂得找些遮掩。她丁点大个娃娃知道什么踏雪寻梅,只是要找个出去玩儿的借口罢了。又或许昨天抱了她去,她知道行得通?

越是长大些,越能看出小豆沙的狡猾,她常常一副乖巧无比的样子把小馒头使唤得团团转。小馒头还一厢情愿的认为小妹好乖的。

一晃眼小豆沙就快两岁了,口齿清楚,活泼好动。小包子出远门也一年有余了。沈寄叮嘱过他得了机会就寄些自画像回来。上回竟然送来了一幅油画,看着非常的清楚。沈寄当即将它挂在了小豆沙房间,众人时不时的就去瞅上两眼。小包子也寄了不少各地特色的东西回来,可是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只言片语送回来了。

“汪汪,去”沈寄在屋檐下看到小豆沙把一个球扔出去,然后支使小狗含回来,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娘——”小豆沙看到沈寄便跑了过来。

“小心小心别摔了!”沈寄话音没落,小豆沙一式屁股向后平沙落雁的落地了。瘪了瘪嘴,然后自己爬起来,跺了两下地面,走到沈寄面前让她给自己拍衣服上的尘土。

“我们小豆沙好勇敢!”沈寄轻轻给她拍打干净,小豆沙毫不谦虚的点头,顺便说道:“那天三哥摔得哇哇叫!”

“三哥那是跟王爷切磋,摔疼了才会叫的。可跟小豆沙自己这么一摔不同的。”她家小儿子从前不是很用功,现在要迎头赶上有点困难。不过,他能和‘纨绔’背道而驰,力争上进,沈寄是很欣慰的。

魏楹已经做了一年丞相了,虽不说风生水起,但统领百官上承君意,慢慢的铺开皇帝想要的改革局面,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世人都说他和皇帝是君臣相得,两个当事人听到都会不约而同的在心底哂笑,只面上无人能看出来而已。不过这两人在政事上是很搭的,配合得默契无比。而且之前一场大仗,皇帝逐步将一些隐忧都去了,现在朝堂称得上是政令通畅令行禁止。又得了东昌的一百多车金银,还有宁王挖出来的银矿,这一切让他有些无后顾之忧的开始想了许久的革新。不论是国家还是人,那都是手头有粮,心底不慌。

魏楹为相,在皇帝有些操切的一些政务上,秉承事缓则圆的原则,查缺补漏,又善于和皇帝沟通,并没有出现什么太过激烈的事。他放开手脚,彻底的清除常年积存下来的弊政,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养万物之宜。下使各部尚书侍郎能完成他们的职责,内亲附百姓,外震抚异族,上上下下对他倒都还算是满意的。

太子安心读书,听政之余会提一些有效的建议,让皇帝看到他是站在当前改革的一边的,。他没有什么过错,能力也尽有,只要皇帝不想人死政熄,都不会想到轻易换太子。这一年多施政比较顺利,储位稳定也是一个原因。二皇子是不会冒头的,他和小亲王现在越来越走得拢。叔侄俩都打算走闲王路线,很有共同话题。至于最有竞争力也想争一把的三皇子,他为了不去封地出海抓宁王去了。没有夺嫡之争,便可专心施政,一众臣子也不必为投靠哪位皇子而烦扰。魏楹这个丞相做得也就比较顺心。

魏家的年夜饭已经连续两年少了小包子了,小芝麻看父母看向小包子的位置,便弯腰问小豆沙:“小妹,吃不吃嫂子啊?”

“大姐姐错了,是吃饺子。”小豆沙奶声奶气的道。她之前说不圆乎的时候,犯了小权儿当年一样的错,饺子嫂子分不清。小芝麻本意是逗父母一乐,没想到小叔叔犯过同样的错。倒是让父母对视一眼,又思念起了小叔叔。

“能找到么?”小芝麻带着弟妹去放焰火的时候,沈寄问魏楹。

“怕是不容易,毕竟晚了那么久才去。无妨,又没说没找到不让回来。我估着也快返程了。”

“有确切消息?”沈寄激动的问。

“还没有。不过,三皇子会着急的。”

沈寄噗嗤一笑,这位定然是要催着回来的。他最真实的目的还是皇帝的心意。如果因为要找宁王,在外滞留多年,他不就是白耽误功夫了么。这么看来,有他去倒真是件好事。反正他是此行地位最崇高的人,他愿意担着,别人自然是乐意回家的。

“那他回来以后……”

“他当时不走这步棋,因为成亲成得不甚光彩,虽有贵妃与贵人的枕头风,但太后是支持太子的。他必定会被遣往封地。二皇子都准备好要一道启程的了。结果他居然请到旨意去办这件差事,由此避开了去封地。但一走两三年,已是失了先机。而且日后皇上不放心至于肯定还要派人出海的,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嘛。他能说他不去么?要不是这样,太子岂容得他不就封。”

沈寄笑得更高兴了,将来少了三皇子这个不确定因素,魏楹当丞相会容易得多。不用夹在皇帝和皇子还有百官中间,能将精力都投入到执政上去,自然是事半功倍。

不远处小芝麻在点着焰火,小馒头牵着小豆沙的手在旁边看着,还帮她给耳朵里塞了棉花。好在,小妹不像大姐姐,大姐姐有时候真像是大哥!母亲也不管她,总说女儿是娇客,大姐姐在家呆不了几年了,要让她自由自在。也对,大姐姐就要嫁人了,以后让大姐夫去烦恼吧。好在大姐姐也只是在家人面前会露出这一面来。

嘿嘿,今年过年大姐夫又过来送礼了,送得甚合他的心意。要把小妹看好,不能让她往大姐姐的路上走。从前爹爹还会说一句‘像什么样子’,可大姐姐定亲以后他就什么都纵着她了。至于娘,完全不用指望,娘自己就是这样的。哥哥不在,看管好妹妹的责任都在他身上呢。

“好看!”小豆沙高兴的道。

小馒头生怕她闹着要放,于是道:“大姐姐,让下人来放吧,回头小妹也吵着要放怎么办?”一边弯腰对小豆沙说:“三哥抱你回去,咱们和爹娘一起看。”这里离放焰火的地方有点近了。

小芝麻笑了,真是想不到小馒头也有这天啊。

小馒头抱起小豆沙走到魏楹和沈寄跟前,沈寄一指戳在小芝麻头上:“人来疯!”

“我替二弟放的。”

小包子倒真是最喜欢放焰火的,沈寄笑笑,小声在小芝麻耳边道:“你也不怕被徐赟知道真面目?”

“他知道了也只会偷偷给我买焰火。”小芝麻同样在沈寄耳边说着。

沈寄摇头,罢了,大面上过得去让人挑不出刺来就好。陈氏也不是会故意挑刺的人,只要小芝麻按自己教的做,不要跟陈氏抢儿子,抢掌家之权,能生儿子,她这辈子会过得很舒心的。自己用心挑出来的徐赟,不会错的。

沈寄摸摸下巴,以后她会是什么样的婆婆呢?小包子出海的时候十一岁,再过几个时辰虚岁就十三岁了,等到回来应该是十四岁。也是差不多要开始相看媳妇儿的年岁了。只不过这回她可以慢慢的寻觅,不至于有人敢强打小包子的主意。

不过,她应该不会是个跟媳妇争儿子的婆婆。她应付魏楹,操心这一大家子还不够呢。哪有时间去跟媳妇抢夺儿子的注意力。而且,她不争不抢,儿子也还算她的啊。小包子绝对不会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的那种儿子。她要是无聊到去做这件事,魏楹的应对方法很可能就是专心制造小五。她才不得没事找事做呢。

至于中馈,这个如果媳妇肯接过去,沈寄是很欢迎的。但是,关键位置上她得放上人。中馈的事她可以不插手,但是不能不知道。

能让魏楹看中的嫡长媳肯定是出身大家的,到时候他会给她圈定一个范围,具体人选由她来定。他还盼着嫡长孙能继承衣钵呢。哼,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功成身退,如果他十年后就能退了,为什么不着力培养小包子接棒,反而是指望嫡长孙。他也知道,那就是一句甜言蜜语而已。这样出身的女子,自然是作为当家主母来培养的。主持中馈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这样的女子,会不会自矜于出身,轻看她这个曾经卖身为奴的婆婆呢?嗯,她可不要娶一个这样不省心的儿媳。

是夜,沈寄便是如此对魏楹讲的。

魏楹道:“那当然,未来儿媳妇可以换人,你可是不能换的。”

在这样的担忧下,沈寄开始考察起魏楹给的可以联姻人家的嫡女来。她甚至连眉娘那里的人情都用上了。有些人外在的名声很好,相看的时候也很会装。可娶进门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娶媳妇又没有试用期还能退货的。还是事前了解清楚更好些,夫妻不顺对双方都是伤害。会轻视她的人,小包子绝不可能喜欢的。而且,她也不是只看这一点,还有很多需要了解的。一个好媳妇,三代好儿孙!

魏楹对沈寄谨慎选择儿媳妇的事是赞同的,而且他也信得过她的眼光。再说这是内宅的事,他也忙得没有经历过问。对她动用朝廷的密探查那些大家小姐,他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反正用的是私情,也没碍着谁的事儿。皇帝要是知道小寄的初衷只是找一个不是表面对她恭敬,实则看不起她出身的人,肯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那些资料都是现成的,勋贵权臣之家,原本就是被监视着的。他们并没有浪费朝廷的资源。

小芝麻知道以后,趴在桌上笑了半晌,“小包子不会一进家门就要当新郎吧?”她记忆中的弟弟还没有变声呢。

“这不还有你在前头么。他一个男孩子急什么,我不过是了解了解。你别说,还真有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要是娶进门就是坏家的根源。你爹还指望书香传家呢,哪能娶个不靠谱的嫡长媳回来。”

小芝麻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包子有句话说对了,祖母二两银子把您买回家,真是太划算了。”

“是啊,你说我怎么就没有你祖母那么好的运气呢!”

一年后,小包子归家。魏家的二十万两银子变成了七八十万两,虽然没有一赚十这么多,但也非常的可观了。朝廷自然抽走了不少,造宝船、护航这些难道不需要花费银子么。其实在海上也遇到过几次大的危险,有海盗,还有风浪。所以,这也是富贵险中求。

沈寄在脱却孩童样貌的小包子肩上捏了捏,小包子这回倒是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娘,儿回来了。”

出洋回来情感奔放多了啊,也许是因为在那些地方入乡随俗了,也许是分别将近三年,他再内敛情感也会如岩浆喷发一回。

“姐姐”小包子松开沈寄,看向眼眶发红的小芝麻。小芝麻虚岁已经十六。原本徐家上半年过来商议婚期。恰好那时候得到了宝船返航的确切时间,两家就将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

“我不能抱姐姐了,不过明年我可以背姐姐。”小包子笑着道。明年小芝麻上花轿是需要娘家兄弟背出去的。如果小包子不回来就只有小馒头了,可他才十一要背十六的小芝麻还是有些难度。实在不行,魏楹已经打算让族兄替代了。这件事乐意的人多得是。不过如今小馒头回来就不用了,看着长高了许多像竹子一样挺拔的少年,沈寄非常的骄傲。

小芝麻伸手捶了小包子一下,“哼!”

小馒头牵着小豆沙赶过来,远远儿的就喊道:“哥哥,你回来了。”

小包子转过身去点头,“嗯,我回来了。”三年不见的两兄弟拥抱在了一起。小豆沙站在旁边歪着头打量小包子。小芝麻蹲下道:“不是成天看着画像喊二哥么,如今二哥回来了,你快叫一声啊。”

小包子刚出海那段还不断的给家人捎回新奇东西来,给小豆沙的那一份,沈寄每一样都说给她听,这是二哥在什么地方给你买的,这个是做什么的……再加上房间里一直挂着小包子的画像,她对这个二哥其实也不是太陌生。可是,一张画像,的确是不如成天密封采蜜一样围着她转的三哥来得熟悉。

小包子看一眼小豆沙,脸上露出笑容,“小妹,我是二哥,来,让二哥抱一下。”他眼角余光看向小馒头,小馒头朝他一点头,表示不负所望,小妹是乖巧听哥哥话的。

小包子高兴的展开手臂等着小豆沙,小豆沙慢悠悠的走过去,然后叫了声‘二哥’。小包子高兴的抱她起来转圈圈,“就当连姐姐一起抱了。”

小豆沙高兴极了,虽然没有立马就接受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二哥,但笑闹过后便没有之前拘谨了。几母子进了正房,她理所当然的占据了沈寄的大腿,这是她专用的椅子。

小包子给母亲姐姐弟妹讲着一路见闻,当然,略过了一路艰难,更略过了险些被三皇子玩笑的带到岸上青楼开荤的事。都听得很仔细,小馒头还不住的给小包子茶杯里添茶水,小豆沙更是听得入迷,两只小手托着下巴望着二哥听。

“夫人,老爷下衙了。”沈寄看一眼更漏,申时一刻,魏相爷这是刚到点就走了啊。要不是为了不落人话柄,肯定早走了。他从前外放主政一方的时候,可没少干过早退迟到的事。只是如今,身为百官之首,不好如此罢了。至于下人称她为‘夫人’,称魏楹为‘老爷’,那是因为去年三叔祖父享高寿寿终正寝,所以他们都升了一辈。魏楹当上丞相的时候,听说他高兴的喝了三大碗酒,亲自执笔写进了族谱里,还说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亲眼看到这一天。魏楹听到他的丧讯,也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一篇祭文送回去。

魏楹踱着慢悠悠的方步进来,尽显一国冢宰的气度。沈寄心头暗笑,骗谁呢,摆明是急着见儿子跑回来。魏楹今年四十二,依然是白面微须的美男子。小芝麻小包子挺拔的身躯都是随了他,小馒头还有些没长开,但过两年也会开始修长起来的。

四个孩子依长幼长成一排给他请安,他点点头在沈寄身边坐下,这才淡然的对小包子道:“回来了。”

“是,爹爹,儿子回来了。”

魏楹转向沈寄,“这个生意,以后让给别人做吧。”这头一批入股的,还是朝廷做了动员的。可这么高的利润以后肯定是众人挤破头的。魏家不缺这个银子,就不凑热闹了。

沈寄点头,“知道了。”

魏楹看眼小包子,这一路的艰辛他都知道了,他很为这个长子自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不错!”

小包子的眼底绽放喜悦,能被父亲认同,他太开心了。

魏楹的视线扫过让他满意的长子长子,然后是越来越像样的次子,还有沈寄和她怀里的小女儿。他所有的愿望都在一步一步的实施。而这一切的起步,都是从那个午后养母领回一个骨瘦如柴眼睛大大的小女孩儿开始的。这样的幸福,还将继续下去……

次年,小芝麻出阁,嫁于已有举子功名的徐赟,夫妇和谐,悠游山水之际顺道做成生意无数,养下儿女若干;

同年,小包子小馒头入官学读书。小包子最后成长为一名渊博学者,小馒头成为书法大家。又三年后,小亲王满十五,离开魏府自立门户。醇亲王府紧靠魏府,往来十分方便。小亲王成为最自在的闲王,扶持了诸多剧种的发展,也写下了不少歌颂盛世的剧本并有两本戏曲理论著作传世。当然,被沈寄教养大的小亲王并没有染上玩弄戏子等不堪的毛病。反而对从事戏剧创作表演的人有一份基本的尊重,并且乐于为他们排忧解难,这使他在这一行享有崇高的威望。

醇亲王府落成后,他迎娶丞相魏楹堂妹,大将军魏权亲妹魏氏为正妃,婚后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小芝麻姐弟对于要改口称呼他姑丈,很是郁卒了一阵。小亲王道,你们本来就比我辈分小,有什么好不平的。从宗室那边算,他早就是做太叔公的人了,叫他姑丈有什么吃亏的。

皇帝与魏楹一步一步携手出了一个轻徭薄赋海晏河清的盛世,明君名臣同留青史,另有立下不世战功的林子钦也在这个盛世占据了属于他自己的光辉一页。沈寄传奇的一生也被载入《闺阁传》中。时光荏苒,历史彰显了帝相将的彪炳功业,也留下了魏相与夫人携手相持白头偕老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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