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慢慢说!”

许是见惯了这种焦虑和不安,薛医生的神情显得温凉而冷静,他波澜不惊地看着路慧。

“优思妈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路慧只好顺从医生的意愿,点点头。

“优思妈妈,优思多大的时候,你将他送进幼儿园的?”

“不到两岁半吧。”路慧答道。

“当时优思的反应是怎样的?”

“他一直哭闹,不愿意去。别的孩子哭过几天就没事了,他一哭就是几个月!”

“你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哭?为什么会哭那么长的时间?”

路慧顿了顿:“我想一般的孩子都会抗拒去上幼儿园吧,他只是要比一般孩子胆小,敏感,想他慢慢会适应吧!”

薛医生:“优思多大时离开了你的身边?”

“在他三岁时!看到他在那个幼儿园总是哭,后来就将他送到了他姥姥那边的一个幼儿园,就让他姥姥姥爷接送他了!”

“他的表现如何?”

“他还是不适应,哭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六岁上的小学?”

“是的!”

“上学之后,他的表现你知道吗?”

“知道!刚上学时,他特别担心家人不去接他,每天总是一遍一遍地叮嘱姥姥姥爷一定要记得去学校接送他!后来慢慢就适应了!他的学习成绩非常好,一直都是班上的前三名,期期都是三好学生!”

一说到儿子读书后的出色表现,路慧的脸上就焕光,抑制不住自豪。但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就是不明白,他那么好的成绩,为什么突然就不愿意进学校读书了呢?”

薛医生异常冷静:“你清不清楚优思在上幼儿园时、或刚小学时所受到过的伤害?知不知道那种恐惧和不安那么多年一直伴随着他?”

路慧非常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薛医生,却又十分茫然,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优思他曾受过伤害?

他受过什么伤害?

“他上的第一个幼儿园就只有一个班级吧,二十几个孩子,一个老师,孩子大的有五、六岁了,他最小,不到两岁半。在这个幼儿园里,大孩子每天欺负小孩子,他亲眼看到两个大孩子将另一个孩子的一个指甲生生撕掉,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他还那么小,无法保护自己,心里充满了恐惧,只能每天蜷缩在角落里偷偷哭泣……这个情况你清楚吗?”

路慧猛然睁大眼睛,她的心开始了颤抖!

“几年的幼儿园,他都是在恐惧中度过的。上小学时,他也是带着许多的好奇和憧憬。但在上学的第一天,他看到其他的孩子跟着老师读拼音、咿呀学语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笑出了声,结果老师走过来就用教鞭猛敲了他脑袋两下,他立即吓得不敢出声了……”

“第二天要默写拼音,他有两个拼音没写对,结果就被老师提溜到讲台边罚站了一个小时,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路慧的心脏感到一阵阵剧痛,她已经不能言语,眼泪夺眶而出。

“优思从小就严重地没有安全感!去上学时,又因为老师接连的几次责罚,又让他心里的恐惧加剧!他发现老师每天都在处罚学生,他觉得学校也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地方,如果不听话,如果没完成作业,如果成绩不好,就会随时被老师惩罚……

他为了不让老师再惩罚他,所以他努力学习,听话自律,一直名列前茅……

到了初二,他进入了尖子班,他发现他再怎么努力,要继续保持班上的前三名已经很难了,他内心里的那种恐惧和不安开始强烈地侵扰着他,多年的坚持瞬间崩塌,只要一走进学校,他就会感到非常地恐惧和痛苦,他无力承受……”

薛医生再说些什么,路慧已经听不见了。她被一种强烈的痛苦所吞噬,心底已经血色一片,人也随之崩溃,不由抱头痛哭!

优思从小就受了那么多的伤害,她居然一概不知,毫不知情,她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

强烈地自责和痛苦让路慧无法承受,她猛地起身扑向墙角,一遍一遍用力地撞击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减轻一点点那从四面八方瞬间涌来的痛苦!

“优思妈妈,你冷静点!”

薛医生用力将路慧拽回按在沙发上:

“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你自责痛苦的时候!优思还在等着你这个母亲去帮助他呢!”

“优思?”路慧猛地抬起头看着薛医生。

薛医生走过去打开了门,对她点了点头。

路慧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她看到对面,优思也站在那里,正一脸怯怯地看着她。

路慧心如刀割,痛得无以复加,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优思,将他紧紧地搂进怀里,痛哭失声道:

“优思!对不起!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伤害,妈妈都不知道!妈妈还指责你、怨恨你,妈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优思也在路慧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是他们母子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敞开心扉相拥而哭!

路慧抱紧儿子,除了痛彻心扉,她还浑身涌动着无比地痛恨:

她痛恨幼儿园里那不负责任的幼师,既然没有舔犊之情,没有爱心,为什么还要做什么幼师,让孩子无端地经受那么多的恐惧和伤害;

她也非常痛恨一年级那简单粗暴的老师,她知不知道她的行为会给孩子造成怎样的心灵创伤?

如果现在这些人站在她的面前,她肯定会找她们拼命的!为什么要伤害她的孩子!

伤害那么幼小的孩子,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她也非常地痛恨自己!

为什么优思那么小,就将他送去幼儿园?

为什么不在他身边保护他?

为什么不陪伴在孩子身边,多关心孩子的心灵成长?

为什么……

如果现在能够回到从前,她一定不会那么早将孩子送去幼儿园的。更不会将孩子送到那种不规范的幼儿园。

如果能够回到从前,她一定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每天跟孩子谈心,告诉孩子他有任何的担心和害怕都可以告诉妈妈;她要告诫老师:不得对孩子动粗,不得打骂孩子!

可惜现在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种伤害已经造成了。

而且有些伤害无法弥补,将会影响孩子的一生!

一想到这些,路慧就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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