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12日下午5时三刻,在武汉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妇产科里一个体重六斤三两的女婴出生了,因为脐带绕颈三周是一例难产手术,婴儿出生后十几分钟没有生命体征,经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婴儿终于发出了嘤嘤孱弱的哭声,听到这犹如小猫喵呜的叫声,长松一口气的曾碧娴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

等曾碧娴在病房里醒过来时,肚子上剖腹产的刀口因麻醉药失去药效后带来的疼痛犹如有人从身上生拉硬拽扯下一块生肉一般,很快曾碧娴疼得前胸后背隐隐沁出汗水。比起这疼痛,让曾碧娴感到更加不安的是身边左右都没有看到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曾碧娴内心一紧,难道自己睡着以后孩子又出了什么意外。这是一间双人病房,病房的窗帘是合上的,也不知现在是几点,对面的病床上空无一人,环视一圈,这才发现整间病房里没有任何人,等了大概十分钟,奶奶从病房外端进来一碗鸡汤,看见曾碧娴醒过来非常高兴地将鸡汤递到曾碧娴的跟前,

“小娴,醒了,快,趁热把这碗汤给喝了,这孩子生出来真不容易,你可吃大亏了!”

“奶奶,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没事!现在在育婴房有护士们看护着呢,你快把汤给喝了,好好补补身子!”

“我妈没有来吗?”

奶奶面泛难色地回答道,

“你妈妈工作忙,不来也没关系,我和小诚他妈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心!”

想来妈妈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执意未婚生子,让她丢了脸面,算了,让时间去冲淡妈妈心里的怨气吧!

“男孩,女孩?我想看看孩子!”

“是个漂亮的女孩,明早护士会抱过来给你喂奶的,你放心,孩子很好,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黄诚和我先前商量男孩叫黄顺尧,女孩叫黄顺颖,是个女孩呀!奶奶,我好想看看孩子,孩子一切都正常吧!”

“一切都正常,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说着奶奶也流下了激动的眼泪,眼前这个虚弱的年轻妈妈太不容易了,和自家的孙子黄诚一样,没有出生在一个健全完整的家庭里,是一双对双亲的爱拥有无限向往却又得不到的苦命人,希望这两个年轻人今后的生活一帆风顺。

时间转瞬即逝,在1988年八月中旬的一天,黄诚因为在监狱里的表现积极,得到通知提前刑满释放。在出狱的那一天,看到抱着孩子在监狱门口等自己出来的曾碧娴和奶奶,黄诚感慨万分,虽然曾碧娴每月都会来探视自己,但亲手上前抱着一个浑身奶香,软绵绵的小孩,黄诚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小颖,这是爸爸,会喊爸爸吗?”

小孩葡萄般的大眼睛盯着黄诚一眨不眨,但静静地看着就是不说一个字,

“碧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辛苦了,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辛苦了!”

“没有多辛苦,奶奶一直在帮我,小颖非常的乖,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自己玩,非常听话,奶奶都说小颖是她见过最乖的孩子。”

“姑姑来信说了,等我出来让我们尽快办好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准备好一切有效证件就给我们办出国手续,我们尽快去把结婚证给办了吧!”

曾碧娴微笑地点点头,伸手接过孩子抱过来,和黄诚,奶奶一起坐车回到了武汉,一路上黄诚目不转睛地看着曾碧娴怀里漂亮的孩子,但有点奇怪,孩子非常安静,一句话也不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黄诚,

“碧娴,我们小颖现在有一岁半了吧!会不会喊爸爸妈妈?”

听到这话,曾碧娴的眉头略微一蹙,一丝忧虑从眼角划过,

“黄诚,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孩子说话好像有点迟,一岁半了还不会叫爸爸妈妈,我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孩子的听力没问题,舌系带也没问题,可能是语言发育有点迟缓,这都怪我没时间好好教她。”

“小诚,碧娴,你们不用担心,黄诚小的时候也是三岁才开口说话,说话晚的孩子聪明,我们家顺颖心里有数,可聪明了!小颖,太奶奶说得对吗?”

没想到听到大人在议论自己的小顺颖,害羞的一笑,把脸埋在了妈妈的怀里。

一个星期以后,一家三口穿着崭新的新衣,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到了黄冈继红中学教职工宿舍楼门口,当站在两年多未见的养母曾老师面前时,曾碧娴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妈,看见曾碧娴手上牵着的一个一岁半左右的小女孩,简直和曾碧娴小时候如出一辙,曾老师微微一愣,26年前那个飘着蒙蒙细雨的傍晚,在途经学校大门边上一个脏乱的垃圾房时隐隐听到仿佛小猫喵呜叫声的情景犹如昨天刚刚才发生一般,那个抱在手中瑟瑟发抖的柔软婴儿不知不觉陪伴了自己20多年,现在长大成人也成了一名母亲,曾老师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曾老师对于经历了女人怀孕生产这一神圣使命的曾碧娴产生了一丝嫉妒。

当初从武汉接回刚检查出早孕的曾碧娴,因为极力让碧娴去医院做人流这件事让两人闹得极不愉快,自从曾碧娴搬出曾老师的家就没料到曾碧娴会带着黄诚和孩子回来看望自己,看着一家三口幸福的出现在自己家里曾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想着你们的任性和自私让自己这两年多来在同事的面前抬不起头,越想越气,

“碧娴,你说你们回来干嘛?你们一家三口在外面好好的生活不就可以了吗?干嘛回来让别人看笑话呢?”

“妈,是我错了,是我不对,但时间都这么久了,没人看我们笑话,我们这回回来是来打结婚证的,妈,您知道这世上我就只有您这一位亲人,请您一定答应我们结婚,好吗?”

“我答不答应对你有用吗?你们孩子都有了还用得着管我答应不答应?”

“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让我们结婚吧!”

曾碧娴此时已经双膝跪在了曾老师的面前泪流满面了,黄诚站在一边脸色非常难看,

“碧娴,你知道你躺在医院里黄诚的爸爸对我说了什么吗?还有,你知道他们家的背景情况吗?他们家不是中国人你知道吗?”

“妈,我知道黄诚的爸爸是日本战争遗孤,但他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呀!”

“哼,真是报应,我真后悔26年前在学校门口把你给捡回来,我真后悔我花了大把的美好青春时间去抚养一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辛苦养大了之后却给仇人的后代做媳妇!”

“妈,黄诚的爸爸虽然是日本人的后代,但他是在中国出生和长大的,他从未把自己当日本人看,现在中日建交这么多年了,历史上的仇恨应该让它过去,不应该到现在还彼此仇恨!”

“我是受害者我为什么要忘记这段历史,我的亲生父母,两个哥哥都在1943年的汉口大空袭里被日本人炸死,我被奶妈带到乡下才逃过一死,我孤苦伶仃,举目无亲的悲剧人生都是日本人害的,这么多年我经历的什么你知道吗?你觉得你嫁给一个日本人我会开心,然后祝福你们吗?黄诚的爸爸那天说得很对,我枉为人师表二十多年,教育出来的女儿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知道,竟然未婚先孕,还是和自己的学生,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话的想法是什么吗?我真是后悔养了你这么一个女儿!”

“别说了!碧娴,我们走,没有你妈的认可,我们照样结婚!”

“你们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你们!你就只当没有我这个妈,我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妈,不要这样,如果你不要我了那我就真的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了!”

曾碧娴心如刀绞般地抱住曾老师的双腿嘤嘤哭泣,曾老师不耐烦地想拔腿走人,站在一旁的黄诚看见哭成泪人的曾碧娴心痛不已,看见妈妈在哭的小顺颖也咧嘴哭了起来,心烦意乱的黄诚上前去扯碧娴,想把跪着的碧娴拉起来转身走人,可曾碧娴执意不松手,三人拉扯之际曾老师一个趔趄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碰到了桌角,额头立马肿起一个大包,曾碧娴慌了,想背起养母去学校的医务室,曾老师执意不让曾碧娴背,面露凶光地喊道,

“你们走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再不走我就打110报警了!”

这一天身心俱疲的曾碧娴不记得妈妈和黄诚因何事开始了争执,不记得推搡之间妈妈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只知道警车的鸣笛声划破长空格外的刺耳,只知道黄诚被两位穿制服的人夹持着上了那辆刺眼的警车,满院子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熟人,看见他们对自己指指点点曾碧娴牵着女儿狼狈而逃,诺大的一个世界自己该去什么地方呢?

头脑一片空白的曾碧娴耳朵里只有一句,

“我真后悔26年前在学校门口把你给捡回来,我真后悔我花了大把的美好青春时间去抚养一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自己真是一个恩将仇报,忘恩负义,没有礼义廉耻的人,黄诚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连累到去公安局,自己真是一个不祥的人,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人,凭什么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因为一直找没人的地方走,不知不觉曾碧娴牵着孩子的手走到了江边,曾碧娴已经哭得头疼欲裂,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的跳动,踩在脚下的江水传递着清凉舒服的信号,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从小渴望养母疼爱认可的心情至今未变,今天养母一句后悔抚养了这么多年让自己的人生成了一个笑话,走下去吧,走到清凉的江水中,让奔腾不息的江水洗涤掉自己的烦恼,洗涤掉这一世的痛苦,来生投生到一个有着父母双亲挚爱的家庭,有一个不让自己感到孤单的家庭。

江水没过了自己的小腿,突然耳边响起一声稚嫩的童音,

“妈妈!”

曾碧娴低头看了小颖一眼,这才发现手里还牵着女儿的小手呢,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孩子竟然默默地忍受没有喊累,这还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曾碧娴顿时泪如泉涌,

“小颖,妈妈不好,妈妈好累,妈妈想好好休息,愿意和妈妈去一个没有烦恼,没有痛苦的地方吗?”

小颖一双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再次陷入沉默,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擦了擦妈妈脸上的泪水,

“小颖,妈妈是个不幸的弃儿,你跟妈妈一起走吧,不然你和妈妈一样也是一名弃儿,你不要重蹈妈妈的覆辙,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曾碧娴狠了狠心,牵起孩子的手往水深处走去,当冰凉的江水没过小颖的腰时,小颖突然抽出握在妈妈手心里的小手,去扯被江水打湿的连衣裙,裙子不漂亮了,上面染上了江水的污渍,曾碧娴没有继续去牵小颖的手,把孩子往后推了一推说了一句,

“小颖,不要成为像妈妈这样的人,一定要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一定要幸福!”

转眼妈妈的身影消失在了浩渺的江水之中,小颖站在水边一动不动盯着裙子上的黄色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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